tt延安和汉中的医院

我也没想到这一路会和医院结下不解之缘。在延安明明已经活蹦乱跳了几天,集合前一天接站时却突然感到畏寒。我当下心说坏了。果然赶回住处躺了一会儿体温就已经飙到 39.4℃,第二天体温甚至还往上窜了窜。于是打车去医院,幸而在呼吸科遇到了靠谱的女医生。开始退烧和恢复是好消息,只是这个过程过于缓慢了,我窝在民宿里刷着手机,错过了试车拉练,错过了集体出游,迫切地想睡觉补充体力却总是入睡失败,于是在剩下的时间担心尚未恢复的心肺功能能否能支撑暑期的强度,以及万一得了心肌炎该如何是好。

第二个医院在汉中,骑到汉中时尾骨附近已经发炎疼了几天,均靠着止疼药挺过来,这一天炎症变成了浅表的脓腔。于是我在这里做了局麻下疼到令人停止思考的小手术,和相陪的四姐过了几天清闲日子,然后启程返京,暑期的骑行提前结束。

生病是过于个人的负面体验,疲惫、担忧或疼痛让我无法真正投入集体的快乐中,而一个人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每次试图跟上暑期的节奏,自己和自己挣扎几天,然后去医院得到的结论是:嘿,和大家一起骑车很好,但你必须停下来休息了。虽然理想很美好,意志很坚定,但事情的发展就是很没道理,病好了之后不一定是 happy ending,可能只是另一场病,而你所做的只能是轻松一些地接受它。

纹水铜川矿工像

这是暑期骑行的第三天,上午我们从宜君冒雨骑行到了铜川,正在铜川汽车站门口前等待摔伤的前站归队。因为疫情防控,汽车站不让我们用里面的卫生间,经门口的大哥指点后,只好去找对面广场上的卫生间。

广场上耸立着一座雕塑,雕塑的顶部是 4 位矿工,侧面写着:“铜川,1958,国家‘一五’期间156 个项目实施城市”。1958 年,铜川因煤设市,成为当年中国煤炭资源开发的重点城市。

雨势不小,灰暗天空下雨水倾落在雕塑上,在日夜奔腾的漆水河旁的雕塑上,留下泪水般的雨痕,像是饱经沧桑的锈迹。

柱顶的矿工昂首向南,安顿好受伤的六,我们也要往南走去了。

铜川广场上顶着四位矿工像的纪念柱

己己富县到宜君,和翻越秦岭的结尾

难过总是比快乐来得猛烈,来得持久。在暑期途中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在第一次担任后旗,一次是在翻越秦岭的结尾。

第一次担任后旗是在富县到宜君,由于职责要求的模糊,体力不支开始自我怀疑,当在团会上被指出需要单独的职务培训时,自责达到峰值,眼泪毫无征兆的砸在被单上。为了维持自认为的强悍形象,我低着头假装瞌睡,实则表情已经扭曲成一团。在暑期路途的前期受到挫折让我暗自下决心之后的每一职务均必须做到完美,而我也在努力完成着自己的目标。(这天以后好像超量恢复了,爽!)

眉县到太白是秦岭的尾段,作为前旗的我似乎脱离了大队。快到达坡顶时,真的是咬牙都想要停下来休息的程度,社会面的骑友,汽车车窗里的陌生人,大拇指,加油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哽咽,泪混着汗流下来,被面巾吸收。大口大口的吸气,真正登上坡顶,释然,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面对眼前的云、山、天的呆然。随着路途我似乎跨越了内心的坎。

扛着车协旗的团员在路边骑行

峰林西安的友谊东路

暑期路线潇洒自如地神龙摆尾,一弯甩过了西安。当时我陪摔车的六哥提前到了西安,带着我俩的车。其实 22 实践团 007 号英雄 800 不是第一次来西安、第一次来友谊东路了。那天 22 高考出分,我在高中接到中铁匆匆的电话让我出门领车,接下这车便是在友谊东路。

在前暑期的日子里,我在生长了 18 年的古城夜游时骑的是他,骑过高三暑假恍恍然无聊而有趣的上太乙路走进城墙去看钟楼的路;去初中睹物时也骑的是他,骑过高二想问题想不明白下经九路沿着精神家园般的一片人工竹林去初中的路。

回到西安那天,我在家和老妈张罗晚饭;带着六哥骑到我高考考完数学突发奇想去跑圈的交大校区;不一会儿发现大部队在西安方方正正的路间走错了有些哭笑不得,没有什么担心——潜意识觉得都到西安了,还能出啥问题;一看地图就知道肯定要沿环城东路从太乙路来友谊东路了,很从容(此处从容主要指一个路痴决定不看地图直接走,不是心情)地奔赴友谊东路和太乙路的十字口——高中最官方的地址说明地。

停在路边,不断试探地往北移一点(当时主要考虑六哥腿伤,不知道能走多远),看到团旗和一队自行车,什么都忘了,(别去做人物动机分析了吧)大吼一声就骑进去了。

转弯前,被红绿灯卡在堪称我最熟悉被红绿灯卡住的十字路口。

暑期,和大家一起回家啦。

扛旗的团员骑过西安街道

游乐西安到眉县的一个路口

一个平平无奇的骑行日,我当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留口。

那时是下午四五点,平平无奇的 22 实践团在陕西的山岭里穿行,我跟在前旗旁边,平平无奇地放着歌。

“留个口!”“我来我来 ~”于是我就留下了。

一开始我谨记着留口的原则,不要玩手机,不要分心,认真看路。于是就一直盯着来时的路,心里盘算着等下要不要追个队,要不要呢?感觉今天体力挺好的,还是去追追前旗吧。

盘算着盘算着,太阳逐渐变成了落日,落日的余晖从我们要去的方向打过来,我的背后是巨大的日轮,我想着后旗看到我的时候,我一定是光辉灿烂的。

怎么还没人呢?有点渴了,喝点水吧,应该不算摸鱼。

怎么还没人呢?开音响放点歌听吧,应该也不算摸鱼?

怎么还没人呢?拿起手机看看群里前旗到休息点没,应该也不算摸鱼吧。

我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水木清华多少多少钱一平米,如果看守广告牌有工资,什么时候才能入住清华园呢?

后旗还没来,不会是遇到意外了吧。我又看群,没有扎胎和摔车,那么后旗在哪呢?

一辆一辆车从我身边经过,车里的人都面无表情,他们应该看到过后旗吧,会不会想到这个在路边发呆的人是在等那两三个骑行者呢?我不知道。

山崖顶上的红色寺庙

于是我开始数汽车,1,2,3……或许数到一百左右他们就应该到了吧。

数到了 100,后旗还没到,落日已经降到了广告牌的背后,我不再光辉灿烂了。好想大家呀,后旗千万别出事呀,还有可爱的小妹,毒舌的三哥,温柔的五宝,还有嘴硬的捞七哥,好想他们呀,他们都到哪了呢?

131,132,133……落日又降到广告牌下面了,我身后又是一片灿烂。想起来历史讲座上提到过那个深夜高原垭口上的留口,那无边黑暗里承载队友希望的一束光,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会员等了多久呢?此刻,虽然我站在明亮的光里,想念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好想我的兄弟姐妹们,好希望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今天晚上的团会我一定要把这段经历讲一遍。

201,202,203……突然不再胡思乱想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到达的,我也相信今晚我们还会幸福地坐在一起对今天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能有什么阻挡我们呢?我们已经一同走过了这么多地方,遇到了这么多幸运和不幸的事情,我感觉很安全很温暖,我一点都不担心了。

数 到 271时,三哥来了。

数 到 277时,后旗小分队来了。

在陕西山岭落日的余晖中,我们共同驶向属于我们的远方。

群山之间的县城

毛球广元到姚渡

这天我是队医,但貌似在前几天吃坏了肚子,整天小腹都在隐隐作痛。这天的路是大起伏,最后有一个七公里左右的大坡,平均坡度现在回忆起来可能有8% 左右。因为整天都是大起伏,整支队伍的体力都大大降低了,当我们爬最后一个坡时天已经快黑了。爬坡过程中遇到了伤口被指拨顶破的团儿,我单独留下为他清了创,趁收拾垃圾的工夫休息了一下,便开始追队,追上后旗之后推了两三个人。然而小腹的疼痛也逐渐加剧,最严重的时候一疼就蹬不动车,好在最后还是苟了上去。这天诸事不顺,路遇恶犬的情况比比皆是,姚渡是个小镇难以打到食宿,住宿点的环境并不好,这些貌似无一不凸显了当天的阴沉。团会上,疼得只能躺在床上,然而大家都很疲惫,貌似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好在团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第二天没有给我排职务。半夜肚子疼到连上三次厕所,第二天还嘴硬地跟团儿说没问题。结果第二天才30km 就骑不动了,坐在路旁疯狂呕吐,后旗众人默默在旁边守护。为什么这天印象最深?因为这天最痛苦。现在来看,115km 爬升 1600m 貌似也没那么难,肚子疼说出来放弃第二天的骑行就好,可真的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孤立无援,然而固执的不愿意向现实妥协,那种滋味是痛苦的。那天之后,我暗自发誓: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单了。

团员们停在碧绿湖畔的盘山公路边

小巴车文县玉虚山上

作为山城的孩子,我从小最常见的娱乐活动就是爬山野炊,久而久之便也对此心生厌倦,偏偏暑期路上常常山多路陡,在休整日爬山竟也成了一件常事。其中陇南的山生得奇特,既似桂林的山拔地而起,却又有种巍峨非凡的气势,山地倾斜度很高植被稀疏,一眼便能望见每座山的脉络骨骼,仿佛柔软桌布被顶起的褶皱。而在逼仄群山之间和湍急的白水两畔挤出了一座小城——文县,与世隔绝却又拥挤热闹。我原先试图用无人机记录文县全貌,却发现高度不够,便萌生了要爬上山顶的想法,而山顶有红色寺庙的玉虚山吸引了我的注意。

山虽陡峭,路却很平整,但前两日的疲倦尚未离开身体,我一路爬一路喘一路休息,终于在快至山顶的地方泄了气。我在一处台阶朝着向阳面而坐,一个人吹着风坐了很久。我看见阳光如何倾洒进小城,感受到足底很多米以下来自人世间的喧闹和颤动,听见晚六点的钟声裹挟着倚山而生的风声忽的响起,从城北传到城南,再至扩散至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一刻我成为了一个半入尘世又半出尘世的旁观者,体会到了一次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登山体验。暑期结束后的几个月后我经常在不经意间回想起这个时刻和彼时的心境,它似乎无关骑行无关实践甚至无关团众,却意外地给我留下了一个跳跃出生命线之外的瞬间。

Joy整个暑期的最后一小段路

三团合骑的这最后一天,强度有点出乎意料。在经历了碎石烂路、棚棚车上的泡面午餐、漆黑一片且泥浆滚滚的隧道后,日色西垂下时的我只觉得今日过于漫长艰险,快要无法忍受了。所幸接近绵阳市区的那段路是平整舒畅的,彼时我的心情实在是五味杂陈的最佳写照——这种心情是熟悉的,那是一种我平日拉练里品尝过多次的情感,一方面是疲惫的身体让我盼望终点快快到达,另一方面我也感知到自己在从一个美好的梦境中逐渐清醒,暑期这场蓬勃的出走即将结束,我将再次被真实的生活捕获,因而充满不舍和留恋;但这种心情也是陌生的,我还记得奔向西安的那条宽阔明亮的大路,当时我幻想着我们的旗帜划破成都的夜会是怎样美好的情景,我幻想着熟悉的白玉兰路灯、熟悉的路名、熟悉的街巷里飘来熟悉的红油香气、熟悉的口音从四面八方把我们拥抱 ...... 从暑期路线公布的那一刻起,从我决定为参加暑期而努力通过暑期的那一刻起,从我正式成为 2022 暑期实践团的一员起,我就无数次向往着这样的场景,因此,在那条通往绵阳的路上,我感受到切身的苦涩和美梦破碎的残酷,与协会的全体暑期队员一起骑车回到成都,这样的情景我大概是一辈子错过了。

我想到:好像在整个暑期路上我都没怎么当过留口,于是紧跟前旗的我和四姐一起当了 2022 年暑期的最后一个留口。一个又一个朋友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我们互相竖起大拇指,互相喊着“加油”和“辛苦了”,我认认真真地把每个人的身影刻进我的脑袋。“永远不要忘记暑期,永远不要忘记他们”我这样告诉我自己。

恰是因为这最后一个留口,我在骑至终点时亲身体会到了“夹道欢迎”是怎样的场面,镜头、人群、掌声、笑声、欢呼声...我用力地拥抱好久不见的大姐,我欢喜地见到专程来接我们的那么多朋友,我一身轻松也充满感激地想:只要有大家在,这个版本的暑期结尾也很好很好。

土龟茂县叠溪镇

我们那天午饭点在叠溪镇,这个镇子是方圆若干里最高的地方。也许是 1933 年叠溪地震之后搬到了那里?

叠溪镇整体风格偏向复古,镇子的楼房多是两层,一层砖木二层纯木,外加瓦片屋檐。墙外面还堆着若干瓦片。

午饭点对面是个小平台,有一个牌坊,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施工,旁边停着拖拉机。在狭窄的小店里吃完饭,躺在牌坊底下,倒也是一个还蛮不错的休息点。

为什么印象深刻呢?一方面是,这是最后一天小队骑行,另一方面,这一路上的确很少见到这么老的建筑了。吃完饭躺在防潮垫上,脑子里是,友团走到哪里了,下午的路怎么样,当年地震时是什么样子。

不过说到底,这一路上,我只是没什么想法的一个看客而已。我看到了,我记住了,就这样。

dream草河坝酒家的广场

草河坝酒家的广场,自然是隽永在记忆深处呀。那晚的夜空是我见过最美的夜空,闪烁的星光,横贯的银河,自然是终生难忘。而深夜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有一群伙伴围绕着瞭望星空,畅谈着人生志趣、生活美好,满怀着在这乡村的所见所闻,意欲实践其所知所学带给这乡镇更多的生气和发展。

这种一群人同心协力的时光,又沐浴在星光下,给人一种充满干劲和动力的感觉,因此我愈发珍惜在草河坝的剩下时光,粗茶淡饭也无所谓,只是沉浸于这样一同探索深入,实现价值的过程。只是享受意想不到的时候绚烂喷涌的瞬间。只是不愿远离不计后果的青春。

在北京抬头再也看不到那样璀璨的星河了,指望这鬼天气真难。只是看到那光污染严重的漆黑天空时仍会怀念暑假那个夜晚。

黑猫九寨沟到弓杠岭的长坡

弓杠铃是暑期中以骑行方式到达的海拔最高点,3536.2m。高原,50 公里长坡,爬升 1401m,每一个本就有难度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于体力本就不强的我,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地狱级挑战。

这段路,一定是自己爬上去的,因为自顾不暇的大家没有力气推人,因为九寨沟到松潘没有班车,因为我并不想推车。就像人生中许多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一个不可回头,没有退路的单行道,只能走下去。而我已经学会了平静的面对它。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出现高原反应,也不希望一直拖在后旗,于是我把驼包里的重物分担给了体力充沛的小八和十一一些,自己则是尽力跟在队伍前端。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超了几次,也记不清骑到后面我又超过了谁,我的世界只剩下机械的、均匀的一次次踩踏。可能是因为驼包的重量轻了不少,消耗的体力始终不高于回复的体力,我始终没有力竭的感觉,甚至越骑越觉得愉快。就这样,我超过了前旗,成为了第一次到达弓杠岭服务区的人。

放下脚支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但随之而来的是澎湃的喜悦。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就这样爬上了弓杠岭(虽然后面才知道还有几百米才真正到顶),但是我还是做到了。当然,没有团众的帮助,我也做不到这一点。和团众一起,超越自我挑战极限,这就是暑期的意义之一吧。

小笨熊弓杠岭

在攀向暑期最高峰——弓杠岭的骑行日中,我和八、九共同组成了后旗小分队。那天路程很短,爬升很多,再加上海拔因素,对大队来说颇具挑战性。于是乎,在暑期路上第一次走 S 弯竟然是为了延长路程而非减缓坡度,并且成功创设“后助”职务——帮助后旗小分队寻找休息点,并自行休息十数次。

在短短几十公里的上坡路中,每当遇到好看的风景,便随心驻车拍摄,在一处山路中,我和九坐在马路中央的公路照最令我喜爱。郁郁葱葱的山色,格外清新的空气,明媚但不热烈的太阳 ...... 登顶之前,又遇到了卖羊肉串的大叔,多是一番美味。当大队终于到达峰顶时,当我们登上暑期之巅时,压抑许久的奔腾之感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傍晚组会上,九说:“今天是骑上暑期海拔最高点的一天,所以他想如果能骑动,就让大家自己独立骑上去,但三哥还是推了人。”那一刻,我似乎学到很多。

弓杠岭一带的雪山与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