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他是一名普通的车协老会员,毕业参加工作快三年了。
“周末去骑车吗?”,当年暑期的团友问他,“休闲吃饭那种,70-80 公里。上周骑了个凤凰岭快把我干废了。”
春天到了,是可以出去骑一骑了。他趁着上班间隙摸鱼的时间,又登上了那个熟悉的车协论坛。8 年了,曾经他想改变的那个论坛,却还是老样子。工作区的第一条,就是禅房拉练通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每年大一圈的肚子,摸了摸大腿间复生的髀肉,脑海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你行不行啊,咱们还是去这个吧”,他把禅房拉练的截图发了过去,“去年我还去爬了八达岭,贼稳。”经过一番大面积地摇人,一个禅房老年组的群就建起来了。他还看到了双日报名的通知,不过截止报名是在禅房之后,于是他打算去了禅房看看自己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上。日常缺少有强度的训练,还是让他对自己的体能抱有一丝怀疑。但是总归是能爬上去的吧,希望不要给大队拖后腿。再不济,还有一群老家伙,总能有个垫背的。
拉练是周六。周五因为一些计划外的工作他忙到很晚才回家。他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第二天的干粮,然后把停在车棚里落了不少灰的暑期车搬上了楼,进行保养和检车。这辆绿色的阿帕奇是他 2013 年第一次参加暑期远征时候的坐骑,已经陪伴他快 9 年了。当年是协会历史上第一次开三个团,还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车。他被选入了仅有 7 人的飞行团,这么多年过去,大家的车陆续丢失,这可能是仅剩的一辆了。
保养并不是一件麻烦事。他有驾照却没有车牌,所以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去不远的地方都骑自行车。他的车虽然岁数大,但每月一次的检修和保养,让他的车除了有一些材料自然老化带来的问题,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车况。这辆车在 2013 年的夏天走过了银川、兰州、西宁、环青海湖、祁连、张掖、嘉峪关,又在其后送了好几位暑期队员成团。他把花洒调到最高的水压把车上的尘土冲干净,小心地用干抹布擦干,再给链条重新上油。“老伙计,再带我走一遭吧。”他微笑地看着这辆走了 15000 公里的车,一如他 2013年的儿童节,刚刚拿到它的模样。
翻箱倒柜,他找出了会服、头巾、骑行手套。等他把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半夜 1 点了。就像以前去拉练的时候一样,他定了 4 个间隔 5 分钟的闹钟,保证自己能在 4 小时后按时起来,然后安然睡去。
二
第一个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就爬了起来。煮上三个鸡蛋,打开门口的奶箱取出新鲜的牛奶,这就是今天的早餐。他要在6:40赶到12公里外的学校东门。
“千万别迟到了”,他想,“在协会这么些年,还没有被罚过跑呢。”
天比他预期的要亮得更早。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互联网工作的他,很少会这么早起床。空气中飘着一种特别的属于清晨的气味,就像学生时代出门拉练的时候一样。他挂上大档,在几乎没车的三环路上肆意飞驰,不久就到学校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早。学校的东门已经修得非常阔气,毕业时还在修缮的图书馆也早已焕然一新。老朋友焕少和他在这里相遇,前方的集合地已经集结了好多人了。
他掐指一算,今年 2022 年了,大一的学弟学妹应该都是 2003 年左右出生的吧。好家伙,比他小 10岁。他签完到回来正好有同学在端详着他的车,感叹这车真的是太坚挺了。“可不是嘛”,他想,“我骑着它筑梦西北寻梦中国的时候,你们还在上小学呢。”
他七哥暮潮来了,带着七嫂小但,骑着小轮车。但是外胎在路上裂了,队长也没有时间让他们打车回家取备用的外胎,于是他俩只好悻悻地送大队离开。
但他还有个七哥大黄蜂,也带着七嫂青铜。他们上次相见也是去年的八达岭。他们一边骑一边聊天,感叹时间过得快,也不知道自己混在这些孩子们中间,会不会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沿路是盛开的五彩的花,甚是令人感到惬意。但想到一会儿要爬的坡,也不知道暮潮和小但没有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还挂上大档跟着焕少的公路车追到了前旗。
这条路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休息点也还是原来的广宁路,但是曾经大家一起踢毽子的广场和乘凉的长廊已经不在了。待到出发一路骑到下苇甸的休息点,这一程的风景,似乎这 10 年就没有变过。王致和大楼顶上的三个大字不知是哪年拆掉的,但见到的大门牌坊上蓝底金字的王致和牌匾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记错;阜石路上有一个加油站边的麦当劳,2013年初他第一次冬游白洋淀的时候,他的组就在这里停下吃了顿早饭;另一个不知名的立交桥下,他还清楚地记得 2013 年飞行团在送走了骑行团之后的妙峰试车那天下着大雨,他在这个桥下劝大家掉头回学校,因为前一天晚上缠绵的告别让他并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想来真是丢脸。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进入门头沟,骑在永定河边,慢慢地开始小爬坡。其实他前一晚也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这会他的肌肉状态并不是很好,酸痛的感觉很快就上来了。他在滑行的时候锤锤自己的大腿,被焕少看到了。焕少说:“现在就腿酸的话,怕是要挫的先兆啊。”他苦笑,这是自己选的拉练。不过这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最高的门槛其实是战胜排队的时候内心的恐惧。当过山车已经在向上爬升的时候,怕也没有用了。一如现在,他知道虽然可能会经历很痛苦的一段过程,但是终点一定是能到达的。
三
上一次来禅房,是 6 年前的 2016 年 3 月 27 日。彼时他大四了,已经很少参加协会活动的他,却是第一次骑禅房。今天,2022 年 4 月 16 日,他又和这辆绿色的阿帕奇一起,站在了下苇甸的休息点。
他爬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卖部去买了两瓶水,下台阶的时候竟然不争气地差点腿软摔在那里。上回还有许多 2013 骑行团的朋友一起来,他还记得太久不骑车的他在最后这 18 公里花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最终压着后旗到了顶。这 18 公里的山路对他来说还是挺陌生的,即将10年会龄的他,也不过是第二次来,和参加了前站的新会员没有什么两样。他没有码表,也几乎肯定不能一直跟上前旗。他的大腿已经开始酸了。接下来这段路,他很清楚可能会面对的绝望。
真的很绝望。这种感觉出发没多久就开始出现了。几年前的一天后拨的指拨上指示档位的那个小红标签断掉了,他也没有去换指拨,于是他只能靠自己的腿感受踏板反馈的力量来调整档位。在能踩动的前提下他都会尽量晚地去切小档。这也许不是个好习惯,但他心里知道,换小档就像冬天穿上秋裤一样,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
这次拉练因为疫情晚了两周,天气已经很炎热了。爬坡开始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正午,所有人要顶着一天里最大的太阳,去征服这段山路。在来之前他还想着去年八达岭拉练的时候自己的神勇表现:刚开始爬坡就被山路留口,最后还追上了前旗一起到顶。无论如何,爬个禅房应该不至于太难看。但是他真的结结实实地被这山路教做人了。他停下来调整好自己后拨的档位,再重新上车,却发现费力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越过去,最终留下他一个人爬坡。
他想起在坡底的时候前助说,希望大家都能团队爬坡,不要留谁孤军奋战。“都是骗人的吧,”他想“自己选的路,最小档慢慢磨也要磨上去。”
他想推车了。来之前有个去年一起去八达岭的朋友说在八达岭就推了一段车,但他心里非常抵触推车这件事。2013 年春天的西山骑行讲座,他是定向越野的负责人。回来之后他写了篇足音说道:“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天骑完了所有的上坡。我依然很自豪,我做到了,虽然喘得很厉害。”
这有什么难的,难道比那年沙尘暴下的黄花城还难么?他想着那时的自己回来后写下的豪言壮语。
“这次去黄花城,我真的被这风沙吓到了。我感觉这比雨雪要可怕得多。平路弄得像爬坡,我真的不知道一会儿顶着风上坡是什么样子。好怕我骑不上去。爬坡之前好几次被风吹得不得不停下来,但是每一次我都等风过去,接着骑,抑或顶着风继续前进。”
“大概这就是生命的不顺从吧。”
“午饭点,师父 walle 吩咐说,不要推车上坡。”
“自始至终,除了那段大家都推的大下坡,我也确实没有向前推过一步。遇到了强风我蹬不上去了我就趴下来避避风,然后接着骑。渴了、饿了,我就停下来补充一点东西,接着向上爬。我挂着 1-1 档看着把立上的码表,我知道可能有人推车都比我快但是我一直都没有下来推。每次遇到新会员在推的时候,我总是以极慢的速度超越他们,然后鼓励他们上车接着骑。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一句加油可以代表太多太多。”
“我们是北京大学自行车协会,不是推车协会。只要有可能,请不要下车。”
今天的他,一如当年的倔强。骑不动了,他就停下来,补一口水,喘喘粗气,再上车。这样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频繁,他知道他的体能快到极限了,有时候两次休息之间只有一个弯道。这一年看来是缺乏锻炼了呀,体能跟不上了。他想起曾经在学校的时候一个个五四训练的夜晚,那些俯卧撑、马步、耐力跑,甚至春训最后一次的 25 圈。他心里想了太多太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思绪就这么涌了上来。最后回响在耳边的,却是每次训练都要喊的那句口号:“深入社会,融于自然;挑战极限,超越自我。”
他跨着横梁,趴在把横上,大口喘着气,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他回过头看到即将追上来的后辈们,满眼都是 20 岁的自己。
四
山路望不到尽头。他已记不起 6 年前这条路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码表告诉他前方距离终点还有多远。他不再敢看远方的山头,因为他知道虽然它看着像,但那一定不是顶。爬坡四大错觉,真的是一条一条在出现。
他初中的语文课本第一课就是一首诗,叫《在山的那边》。这些句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山的那边 / 依然是山 / 山那边的山啊 / 铁青着脸……”
时间来到 1 点多,饥饿感也不断袭来。终于,在到禅房村的时候,他就着仅剩的一些水,停下车开始进食。他吃掉了两个面包还有一袋薯片。他本可以再多吃点,但是已经没有水能把干巴巴的面包送下去了。
他重新上车,感觉好像有劲了一些。他知道快到终点了,也许是 1 公里,也许是 2 公里,他必须一鼓作气,因为已经没水喝了,不能耽搁太久。他只希望能在前方的转角过后看到那面熟悉的白色会旗。
他看到了。

就像前助在坡底说的,在那面飘扬的旗帜下,坐着一排给后来者加油的朋友们。他向拉秘报出了他的签到编号和 ID,大家开始惊呼:“哇!传奇老会员!”他偷偷笑了,低调一点,好吗?
这个地方他是记得的。他翻出了 6 年前的照片,自娱自乐般地拍了一张同款发了朋友圈:“禅房我爬上来了!”这感觉他体验过无数次,却仍然觉得新奇。这大概就是“挑战极限,超越自我”吧。不久他的几个老伙计也上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后旗,看来今天的拉练还算顺利。有新会员看他们几个是生面孔,过来自我介绍说是 22 车协年的秋季会员。他噗哧一下就笑了:“真巧,我是 12 年秋天入会的,马上就 10 年了。”
五
回程虽然多是下坡,但他并不是很满意。其一是不可避免地被胆子小一些的新会员压了速度,其二是再跨上车的时候他的屁股早已不堪重负开始剧烈地疼痛。来到了妙峰这一段,他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那已经关闭的水站现已是一个可以驻足休整的平台,曾经有清甜的妙峰山泉,而快到坡底的时候,他发现本应翠绿一片的山间出现了许多工地,那是 G109 要修高速了。
真是沧海桑田啊。他骑车上过妙峰 4 次。两次是体测,两次是试车。每一次爬他都记忆犹新。不过遗憾的是体测的时候他从未爬进过 90 分钟,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吧。
沿着军庄、温泉这条熟悉的路,大队借着缓缓的下坡骑得很快。不过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是已经黑了。在终点等我们的还是记忆里的菓珍。本来应该是在电教门口的台阶上接站的朋友们摆开一个菓珍的方阵,这些年已经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还有他们吃晚餐的老蜀人。在传说要关门之后他也没有太关注这个店,但当焕少带着他来吃晚饭时,他还是被崭新的店面惊呆了。菜单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席间他和焕少还有七哥七嫂聊着天,好像这些年这群人也并没有变。大约是车协有那么一种让人年轻的魔力吧。他去暑期的时候,今天的这些队员很多还在上小学,但是他们一起骑车这件事还是真实地发生了。身边总还有那么几个朋友,还一起在车上。
“七哥你还记得不,那年在云南你下坡牵着车摔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衣服弄坏了没。”
“对对对,后来我都不穿那个衣服直接光膀子骑了。”
“是啊,那时你把背晒得很均匀,你还说要想法子把前面也晒晒。”
“今天真是给我骑废了,你一会儿还得骑十几公里回家呢。”
“可不是,我想起那年高大东,前一天刚做了100m 蛙跳,第二天搬车下楼脚都是软的。那时真的是年轻,还给扛下来了。”
“诶要不你整个货拉拉,40 块钱连人带车直接给你整回家。”
“你要是叫的话能不能路过下医学部把我给捎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人他每年可能就见一次,故事一定都是讲过的那些,但是每次见面还是会提,似乎总也讲不够,也讲不腻。他们也并没有因为这些事过去了许多年而伤感,只是单纯地怀念当年纯粹的快乐。他今天太满足了,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值得。
七哥说:“团长得亏是你叫我们,不然肯定来不了。”他笑得很开心,他觉得自己真的还是那个年轻的自己,还是那个追风少年。
那年的他,看过了 12 年的暑期 DV 之后,就对远方有了强烈的向往。他没事就会到谷歌地球上面去看各种路线,想用车轮去丈量每一寸土地。他最终成行了,那是他年少时的梦想,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后悔的事情。他永远记得把他魂勾走的那句话:“车上的流年,璀璨了整个夏天。”他记得在清水镇躺在酒店天台上看到的满天繁星,在嘉峪关看着大家喝得酩酊大醉。他多想这一切不要结束,再来一次。
那年的他,当了主席,好不容易压线通过体测当了团长,在协会历史上第一次带团坐卧铺,还因为台风坐了整整 84 个小时。他很自豪那年人丁兴旺,选出了 42 个暑期队员成了三个团。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野象,在西双版纳吃着 6 毛一斤的芒果。这一切和前一年的自己是那么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回家的路上,他想着这一切,哭了,又笑了。
六
拉练结束后的第三天,他的膝盖开始疼了,甚至走路都有些困难。他觉得确实强度上得有点大了,下次还是要悠着点。
不过这一天他没有忘记,是他初恋女友的生日。他们相识在车协,同在 2013 年去了暑期,一度还是协会里特别被看好的一对。而他们上一次相见,正是他6年前上次参加禅房拉练的那天。那天她来接站了,因为他们团好多人也去了那次禅房,结束后约了团聚。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黑色的裙子,衣领上还有些格子的点缀。他知道她会来,于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把车停在她面前。再上次的见面,好像还是分手那天。
“嘿,好久不见。”
“你还能爬上去,真棒。”
“你知道吗我前两天去看了《向左走,向右走》的音乐剧,现场的。”
“噢,那是……?”
“就是我那年过生日,你送我的那个原声带CD……”他没有再说,他知道她已经不记得。他笑了笑,看着他们团一起离开。
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去年的这天,他也送去了生日的祝福,才得知她已经结婚了。他想起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师父还写明信片安慰他,“也许多年以后,你还未娶,她还未嫁呢?” 这已经不可能了。今年他还是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她,跟她说生日快乐。而上次聊天记录,还是去年的今天。那天的他,真的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高兴。而今天,他重新思索了这情感的变化,心里感到特别地释然。刚分手的时候内心充满了不甘,后来总想刻意让她知道自己过得很好。而现在他知道无论当初的感情多深,他们都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即使是真的如师父所说,有那么一个机会,他也很清楚这不会有结果。大概这就是男生心中初恋的样子吧,它真的很美好,但错过了就是镜花水月。可以偶尔想一想,却一定什么也得不到了。
今天的他,笑了,又哭了。
七
拉练结束了,他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对于已经毕业的人来说,拿出周末的一天去骑车其实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每周工作五天,两天周末中一天用来骑车,另一天可能就会瘫在家里哪也去不了。所以参加一次拉练对一个老会员来说除了要考虑体能问题之外还要下很大的决心。这次在山顶检车的时候他也被警告了。他有免检资格,但是车辆确实有年头了,曾经微微晃动无伤大雅的后轴,在如今的检车标准下已经过不了检了。而他车上的 V 刹和滚珠前后轴,现在很多的押后可能都不会修,甚至见都很少见。要买辆新车吗?他也不知道。好像没有必要,但是这个车确实已经服役太久,难以再承受大强度的拉练了。
他很迷茫,但是无所谓了,这也不是眼前的问题,明年再说吧。
最后介绍一下这位老会员。他叫蒋雨蒙,ID 老蒋,2013 飞行团四哥,2013-2014 年度主席团成员,2014 飞行团团长。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拉练了,但也许,还有下次。
和你们一起年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