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献给小弟:感谢你详尽的计划,以及承受的一切,叫你一声团长理所应当,祝
20岁生日快乐;
本文献给小妹:感谢相机&寄车超人,大导演,也感谢你带来的活力和笑声;
本文献给甜甜:感谢火车票人品王,装车&无人机超人,当然还有你的答疑解惑;
本文献给小满:感谢酒店超人,大摄影家和制片人,更感谢你的那些灵感;
最后感谢你们愿意带我玩。
“哎,所以你去吗——川西?”
“不想去了…社会实践还不知道啥时候,况且我还要复习考试…”
“你去吧。你去我就去,怎么样?”
“我都说了…那我也得考虑一下…”
“去吧,去,去!”
“好好好,我去,满意了吧?”
本文献给小哥,祝你早日康复。
序
十四天前我躺在家里短小的床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十四天后气球炸响时我从同样的床上睁开眼,窗外还是一样阴沉寂静,意识到自己是午睡梦醒而不是死掉了。于是我怀疑起来,是否我并未曾骑车冲出过这片黑暗到达奇幻的川西高原,未曾穿过长达千米的巨兽洞穴,未曾渡过无边无际的草地海洋,未曾爱上过一个化作雪山的姑娘,未曾击败那一脚能踩塌半边山的妖魔,未曾在和小鸟们一起参加新太阳神的降生仪式,未曾目睹蜀山深处隐居国王的雄伟容颜……
人物表
师父 ——“我”,只因年纪最大才被称为师父,和《西游记》的相似之处在于都挺饭桶的,
不是真的师父
大师兄——年纪第二大,但不是猴子
二师兄——年纪第三大,绝对不是猪
沙师弟——年纪第四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白龙马——年纪最小,不是马
这么取名字仅仅是因为有五个人而已。
第一章 夏日尽头的路
不,那时的窗外虽然乌黑,但并不寂静。事实上瘫在床上的我正听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徒弟们”的声音。我们在讨论要不要、怎么去川西。“我随意”白龙马说。“那肯定还是想去川西呀!我才不想换地方,没意思!”大师兄嚷嚷道。是的,川西,我们要骑车西行。两个月前,也许更久之前,二师兄就在计划了。去川西干什么呢?既然是西游记的师徒五人去,我想一定是去取经的。二师兄早早地查好了,路上可能的磨难,布置好了详尽的行程。夏天快结束时的某日,我碰巧听见了他的计划。那些危险似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蜀地的奇妙传说则钻进我的心里——直到两周多后也不明白我是怎么说出这话的,但我表示:我也要一起去。
随着矮人们的歌声,霍比特人在心中升腾起一股对美好事物的挚爱来,那些美好的东西是由灵巧的双手、智慧与魔法共同创造出来的,所以这种爱变得强烈而充满嫉妒,矮人心中的欲望被点燃了。这时,他身体内某种图克家族所特有的东西被唤醒了,他想去看看那巍峨的山脉,想聆听松树的歌吟和瀑布的轰鸣,想探索一下那些洞穴,想要随身佩上一把宝剑而不只是一根手杖。
不料七天前,神秘又凶险的黑雾突然笼罩了北京,也笼罩了四川。正如二师兄所说,京城戒备森严,这样的情况下出去可能就不会被允许回来了;何况能不能穿过这片黑雾还不得而知。我们究竟要经历几难,这第一难也来得太快了吧?也好,如果去不了了,反正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才不会失望什么的——这本来就是个双赢的局面…
“师父?”二师兄把我拉回对话。“我都可以。”我说道。“OK,那就是两票川西,三票都行。不就是去吗,走!”二师兄情绪突然高涨了起来。
……
我摸着黑前行,黑雾一动不动,又闷又热,让我时时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直到终于看到前面亮起的两点光,我知道我找到同在北京的大师兄和白龙马了。黑雾堵死了四川内的货运,我们的坐骑——自行车,只能另寻去四川的出路,两天前的大师兄正为此事发愁。“怎么弄?”我问道。“发快递!找个车店,装一下车就好啦!”大师兄说。可是常去的那个车店没开门。当赶往第二个车店时,却见老板目露凶光,兜里的微信钱包不禁一阵幻痛。看见路对面的一盏灯光,我想起来:“对面还有个车店,去那里好了”。那里的麻老板和善得多,不但以低廉的价格向我们提供包装盒,还出借各种神奇工具、传授包装经验,甚至帮忙看管等快递的车。弄得一手汗和黑油后,五辆大车奇迹般地塞进了盒子里。
我拿手背擦擦汗,暗想到这其实也没有那么麻烦——虽然大部分操心的不是我。
离开车店,周围再次一片漆黑。
“然后怎么办?”我问道。
“跑就完了啦”白龙马睁着大眼睛,咧嘴一笑。
“冲!”大师兄蹦了起来。
突然间,他们几乎是拽着我跑了起来。
“跑到哪里啊?”
“有光的地方!”
无处不在的黑色不曾有一点变化,并且愈发闷热,四面八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只听到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和哒哒的脚步声。可是渐渐地,喘息和脚步声也归于沉寂,眼前只有黑暗。
“咣当!”打破寂静的是忽然出现的火车与铁轨的碰撞声,刺眼的苍白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适应了光强后,我四下张望,发现透过狭小的车窗,是久违的广阔的天地,望不到边的起伏山地在很远处遇上了同样望不到边的蓝天,我们乘坐的绿皮火车正奔跑于这片天地之间。隐隐可以看到,在不远的前方,夏日的尽头,一条路正延伸开来。
第二章 熊猫大道
下过小雨的都江堰起了点雾,西边的群山显得有些朦胧,像水墨画的背景一样,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只能等到我们骑近了以后,它们的凌厉之处才会慢慢显现;也许有人可以争辩,说下过雨后云不会那么高,但即便如此,能把头顶进云层的山也很夸张了。这些就是我们越过大桥后,将要进入的山群。瞧瞧这些山!我几乎不敢奢望路上一点冒险都不会遇上,而且不久以后,当我和那可怕的巨兽四目相对时,我会想起来我曾经这么想过,想起来我的预感看来是对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安顿好住宿后,我们先参访了都江堰,亲眼见到被驯服了千年的水,以及已经被尊为神灵的李冰,然后休息上一晚。
无论如何,在平路上骑着已经和自己磨合了六千里地的自行车(我觉得它已经有灵性了!),任由青山镜水在两侧缓缓后移,感觉是那么好——永远那么好!这样的美好可不是轻易换来的,事实上我们快递的自行车并没有准时到达,而是被物流营业部的大忙人(要么就是懒鬼)们搁在了一边。迫不得已,我们只好自己去取,并且又弄得满身汗和满手油后,才让身首异处的车车们完好如初。没有关系,骑车和欣赏山水的快乐足以让装车的劳累和晚出发的烦恼完全忘却——直到路面不再那么平坦。我渐渐喘了起来,身体相对更轻的大师兄和沙师弟则开始左右摆动,努力地利用体重踩下脚踏,不过走在最前的白龙马和走在最后的二师兄还是那么从容。
这说的当然就是洞穴的最危险之处:有时候你不知道它们有多深,或是背后的某条通路又会连向何处,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你。裂缝口子中跳出许多半兽人来,高大的半兽人,丑陋无比的半兽人,许许多多的半兽人。每个矮人至少摊上要应付六个半兽人,甚至连比尔博都不得不要对付两个。
走到傍晚时,不但平路的快乐消失了,“前方洞穴·长度 4km”这样残酷的大字预示了观景的快乐也会消失。无可奈何,我们骑进了昏暗压抑的洞穴。洞中的地势一点不比外面平缓,只能慢慢往上爬,看来在洞中滞留的时间不会短。青山低吟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蝉鸣鸟叫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剩下那种洞穴中特有的幽闭环境的呜呜微响。终于大师兄挨不住寂寞,带大家唱起了欢快的歌声。唱罢一圈,又开始讨论起来:“这条路好像叫熊猫大道,为什么没看见熊猫呢?”“估计是被人吓跑了吧!”忽然,背后远处响起了怪声:“咚咚”。师徒五人不说话了,谨慎地靠着洞壁边前行。“咚咚”显然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奔跑,而且声音在逐渐接近!前方的洞仍然望不到头,不可能逃出去。
“咚咚!”
再过很多年,我也不会忘记,那个黑白相间的,像一堵大墙一样的庞然大物贴着边和我们擦肩而过,那巨兽奔跑发出的巨大震动让我战栗,它和我们如此接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它身上的热气。我想起来动物园中那个人畜无害的形象:看来野生的生命总归不可能和压抑的生命一样。“咚咚!”它好像丝毫没有看见我们,带着巨大的声音快速远去了。“我们还是靠右走吧”二师兄心有余悸。
经过半个多时辰,前面终于重新看见温和的青色的光,我们可以出去了。天色已经暗了八分,气候变得更加凉爽。仿佛重获自由的师徒五人大口呼吸这清新的空气。然而很快绝望再次降临:
“前方洞穴·6km”这倒好了,没有一个时辰是走不出去的了。到了这个洞里,那些巨大的熊猫活动变得更频繁,骑在最后的二师兄也开始频频大喊“靠右”。在一次次与巨兽擦肩而过中,我的恐惧渐渐减弱。可是忽然,地上突起的一根棱子颠起了大师兄的车轮的右半边,几乎是一瞬间,她失去了平衡,车侧倒在地上——这时一只巨兽恰好跑到背后,它的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我吓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好在二师兄勇敢果断也经验丰富,他毫不犹豫地把车停下,跑到前面依次把大师兄和车扶了起来。这使我回过神来,颤抖着回身面对巨兽,举起手请求它停上几秒。我第一次和它对上目光,它的眼睛散发着野性的黄光。它只是毫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但是终于停下了脚步。大师兄很幸运地没有受伤,车也没有问题,等她和二师兄重新骑上车后,那只可怕的巨兽丢下我们远去了。
再从洞里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由于没能够赶到计划中的卧龙镇,我们选择在耿达住下,洗去身上沾上洞穴里的灰尘。
……
次日的风景只是更加秀美,这不必多说,可是前一天晚出发的后果就体现出来了。等我们傍晚到达邓生时,才发现前面的巴郎山拦住去路,还有整整六十里路、一千米的海拔要走,更不用提一个两倍于之前长度的洞穴。眼看骑过去免不了半夜下山的危险,师徒五人做出搭顺风车这样明智的选择。
“可是才三十公里路呀!您便宜点吧!”“你看你这生意又不多,我们还都是学生,您便宜点吧,300 差不多了吧”大师兄与二师兄正和那只会说话的熊猫讲价。这只熊猫平时来邓生卖烧烤做生意,他比我们昨天在洞里见到的巨兽体型小一些,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瞪着圆圆的眼睛听我们讲价。听罢,咧嘴一笑,伸出五根肥胖的手指一比划,用四川腔说:“五百,一人一百,不能再低咯。”但最后他们成功把价钱讲到四百,不得不说还得是大、二师兄。
讲妥了后,只见他张开血盆大口,连带我们和五辆自行车一起吞了下去!——不过,放心,这不是要吃了我们,而是要把我们安全地运过巴郎山。在他的肚子里舒服地坐下后,我们发现收过钱的熊猫师傅比之前和善得多。大师兄缠着他问前面四姑娘山的游玩经验,他也给我们讲当地人的生活,讲山上的牦牛如何全是放养的,讲他们怎样会来这里采各种草药,还在半路的平台吐出我们,让我们停下来欣赏风景。他跑得很快,不多时我们已经能透过它的嘴看到围绕着巴郎山顶的云近在咫尺,感受到气压降低带来的耳膜压迫,也很快就通过了那个曾令我们绝望的万米洞穴。“你们看,巴郎守着四姑娘的,他把云雾都挡在了外面。过了洞穴,里面都是晴天了。”他把嘴长得大些,好让我们看到外面的景象。果不其然,从洞里出来,再没有迷幻的云雾,可以清晰地看到夕阳斜照在山上。
三十公里对他来说不过如此,于是,终于,我们到了四姑娘山。

第三章 面带微笑的和尚
你拖着沉重的身躯,你的皮肤大半已经变成山石的青黑色,你的头发已经僵硬,你问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要直视我,说实话…”。我忍住狂跳的心再次和你对上视线,说,你的头发像雪一样洁白,眼睛像天空一样蔚蓝,身形和小鹿一样高大苗条,你的笑容比以前更加温柔了。我没有说谎,这就是我眼中的你,充满神性,就如第一次见到你一样。
你救了我。我是在和我同行的四个朋友走散时撞见了你,你说我并不是迷路了,而是陷入了奇怪的时间线中,你要我和你一起回村庄里等到时间恢复。那时我不信,我以为你是来拿我寻开心的当地居民,我跑开了,在山上四处乱走,希望找到回去的路,却一不小心从山石上跌落。你竟然在半空中接住了我,也就是这时候我才看清你,而且是在那么近的距离和你四目相对。你的头发像雪一样洁白,眼睛像天空一样蔚蓝,身形和小鹿一样苗条,你温柔地笑着让我不要乱跑了。我忽然感觉心里像豁开了一个口子,狂风在里面呼啸。我像和所有人不小心对视时那样匆忙把眼神移开,可是这次我的脸颊发烫。
你说你是村庄里上一任山神的小女儿,你的父亲和三个姐姐已经化为高山。年纪轻轻的你以一个长老的身份掌管全村的事务,要给庄稼施法,用你的神力治愈村民的疾病,每天都如此繁忙。即便如此,我看到你总能找到空闲去看日出和夕阳,去和村民们和山上的鸟兽一起歌唱,去问一问草药的花香,那些时候你总是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并且笑得那么开心。
你是如此善良!安顿好我之后,不但委托村民们给我食物,还常常找我谈天,以免我感到孤单,不论我多少次把话题引向死胡同。我也渐渐地不再为和你说话而紧张,向你讲述我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事情,尤其是那些骑自行车的日子时,我甚至为你表现出好奇的样子感到窃喜。
可是我知道那种“两个人的”爱是什么样子,那是属于两个可以互相带来美好的人的,不是属于我这样卑微的存在的。我只希望你的生活中能够多一些喘息的时间,希望你看到的日出更明亮,夕阳更绚丽,你和村民们花草鸟兽一起时歌唱得更开心。逐渐地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愿意用夸张的话赞美你,为你爬上几百米拿下你想救活的小虫儿落在山上的脚,为你一棵一棵地把淹死在水里的枯树捞上来,但我不愿意让我更接近你。我知道你接近我是因为你的善良,我也告诫自己只报之以同样的善意,而其它的感情要深深藏住。
就在那时候,你的作为山神族的特征出现了。你开始变得僵硬,皮肤逐渐变成石头,步伐也变得沉重,你说你也会像你的父亲和三个姐姐一样变成高山。即便如此,你每天加倍地辛勤工作,也加倍地尽情享受生活的美好,而我愿意尽力帮助你,搀扶你到可以看见日出和夕阳的地方,为你把村民和鸟兽都叫来歌唱。只是我越来越不敢直视你,因为我觉得你愈发耀眼。
你终于还是要化为巍峨的雪山了。最后的时刻里,你竟然单独叫我来道别。我忍住哀伤说道:生命终将逝去,可是你看足了金黄的日出、绯红的夕阳,饱尝了高原的花香,听够了鸟兽的歌唱,阅遍了世间美好,不会再有遗憾了吧,我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你说:其实你还想,并且一直想,想试着骑一骑我说的那个叫自行车的东西,哪怕摔上几个跟头,然后走出这片望不到边的山;想看看我骑过的山上的桃花,路上的黄叶,哪怕那些山和这里的比微不足道,还有那条几十米宽的大街,那条芦苇中的运河。而且是和我一起——我们一起!
说完你不见了。遥远的地方多出一座雪山,山顶的雪是那么洁白,周围的天空那么蔚蓝,形貌是那么苗条。那天村民们告诉我,山神族并不一定要变成山,那不是恩赐,而是诅咒——只有在他们爱上某个人,但没有对方的回应时,才会慢慢化为雪山,一旦对方有所回应,诅咒就会打破。
我仿佛震碎了五脏六腑,我跑到没人的地方,蜷缩在地上,直到昏了过去,也许昏过去几千年。我自以为是的善意原来是懦弱,我错失了所有救你的机会,我辜负了你。
……
大师兄、二师兄、沙师弟、白龙马他们四个只是上厕所去了,他们把我叫醒,问我为什么等了几分钟就像等了几个世纪一样。“别是高原反应了吧”“要不要吸氧呀?”“打起精神来,今天还要去四姑娘山玩呢!”我揉揉眼,微笑着说,我没事。游玩时,我像着了魔一样给四姑娘山拍照,原本隐在云中的四姑娘山竟然露出了面容,好像她仍然活着一样。他们调侃我说是不是爱上四姑娘了,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想,也许趁他们不注意,我会跑到四姑娘山上,再也不走了,我要在高原的日照和烈风中燃尽我的悔恨和悲哀。可是恍然间,我听见她的声音。
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做吧?就是为了我,你一定要走出去,活下去,好吗?你一定能做到的……
那座雪山仿佛不再是那座雪山,它青黑色的山石上仿佛有一丝温柔的微笑。
那好吧。再见了,四姑娘。
第四章 才出煎锅又入火坑
交代完颇为离奇的事,我们从前一天的前一天,那只会说话的熊猫把我们运到目的地,并把我们吐出来并和我们道别这时候说起。既然师徒五人的兴致和体力,当然还有时间,都没有消磨在爬巴郎山上,晚上出来逛逛可以说是理所应当的。白龙马于是祭出他的法宝:那是一个四旋翼无人机,一旦施展起来,可以赋予使用者百米之高、千米之远的视野;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两周前,现在看来极有先见之明的大师兄租的。然而当我们期盼着四姑娘山景区的夜景可以和神农架的木鱼镇相比拟时,等来的只是失望。
高原的低氧和低温在这一晚展现了它的威力。我们看到路边一条黑漆漆向上延伸的台阶路时,精力过旺的大师兄几乎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正好留下当时只是有些岔气的沙师弟和我们一起原地休息。那条台阶路一点灯光都没有,似乎望不到边。直到大师兄消失的时长令人担心起来,我也沿着台阶路急匆匆地跑了上去,然后在忽然明亮的路尽头找到大师兄。她看到我笑了:“怎么样,你也有点喘吧?”我扶着腰:“我可是跑上来的……”然而就在这功夫,沙师弟已经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吓坏了的二师兄和白龙马连忙把她搀扶回了旅馆。我们是在开心地每人买了并吃完一块烤豆干时才得知的消息,匆忙赶回旅馆后,发现沙师弟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正在吸氧,令人宽心的是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真不应该穿这么少!”“我真的吓死了。”二师兄和白龙马这么说到。据说那一晚上大师兄都没睡好,一直在摸着沙师弟的头,生怕她“凉了”。次日早上,我和白龙马都出现了轻度的鼻音,高原感冒的骇人听闻的后果又一次令师徒五人担心起来,好在吃了沙师弟的药后,最终也只是虚惊一场。
四姑娘山的风光还是很令人满意,毕竟对于多数人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雪山和冰川。在山里我们遇到养马的当地居民,以昂贵的价格提供让我们试骑的服务。上山之前我们就曾见过牦牛的,不过当晚我们见到了它们在火锅里的样子,发现是真的好吃。学乖了的师徒五人这一天穿了更厚的衣服,所以一夜平安。
……
这一天我们继续西行,一路经过小金、丹巴到达东谷。离开了四姑娘神力的庇护,两边的山变得荒凉起来,树是不会怎么有的,连草都很稀疏,土石裸露在外面。到最后,几乎只剩奇形怪状的石头山。可是道路一如既往地那么宽广,遥远,总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或许更多是因为下坡!)。师徒五人越过这些山,也越过几个镇子(其中一个名为“沃日”的小镇引起了不少欢笑)。路边的佛塔多了起来,村镇里时常看见藏族特色的碉楼,居民们的楼房上也更多会用四个角装饰;据说这四个角上要摆白石头,表达对四方神祗的崇拜。
美好的打破还要从出发前的早上说起。那二师兄四方交友,神通广大,早早就从朋友那里得知今日的路将会颇为坎坷。正因如此,当我看到面前数千米长、水泄不通的车龙和漫天的妖雾时,他早上那一声“我*”清晰地回响在脑海中。我们用头巾捂住口鼻,挨过漫长的车龙,抵达尽头的那辆车时被人叫住了:“喂!走不了咯。山路被妖怪踩塌了,它晚上才会走!”眼前的路果然突然变烂,令人望而却步。我们于是停了下来,然后,我有些忘了是白龙马还是大师兄,提出了一个让我至今觉得很明智的点子:“我们推车过去看眼吧,万一自行车能过去呢!”
烂掉的路不时扬起尘土,让本不干净的空气雪上加霜。我们推行了约莫两公里,在尘烟中看到了那个可怖的影子。它身形矮胖,但是像大象一样长着一个长鼻子,鼻子末端却长着獠牙。它好像脾气很暴躁似的,在路上跺脚,来回铲那可怕的鼻子,以此拦住去路。
见此状,大师兄一马当先,挥起金箍棒,大喝一声:“呔,妖孽,哪里走!”;二师兄不甘落后,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沙师弟抄起降妖杖紧随其后;白龙马化作白龙准备迎战。百余回合,一场恶战,师徒五人终于打败妖魔。大师兄召唤筋斗云,携师徒五人顺利飞跃塌陷的山路。
“我踩塌的路?老子是在修路!休要在此搬弄是非,要滚快滚!”那妖精发了一通火,然后不屑地把鼻子放下,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供我们同行。我们大气不敢喘一口,畏畏缩缩地推着车赶忙从它身边穿了过去。这段经历实在不值一提,只是经过此等千辛万苦,我便下定决心要编一个师徒五人打败妖魔的故事。这一段仅作为备注,师父,你发到论坛上的时候记得删掉啊!
又推了约莫一公里,见到路另一端堵着的长龙,路边时不时传来焦急的问询:“师傅!前面怎么了,啥时候能走?”我们一遍接一遍地回答着,直到走到长龙的末尾,尘雾的尽头。“妈的,终于出来了!”白龙马喜上眉梢,但随即因为滴在眉毛上的雨滴失去了笑容。
“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比尔博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刚躲开半兽人,又被恶狼逮住!”他说的这句话后来成为了一句成语,尽管我们现在碰到同样让人难受的处境多半会说“才出煎锅,又入火坑”。
这片厚实的雨云自我们进入烂路前就悬在头上。或许我们应当感谢它的仁慈,忍耐到我们通过整条路才发作起来,没有把烂路变成泥巴路。可是现在我们要找地方躲雨了,因为那一滴雨水旋即就会变成瓢泼大雨。安顿在一方屋檐下后,师徒五人犯了愁,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发。大师兄尝试施展法力,想要一口气把雨云吹走,白龙马则企图用龙王的力量驱动雨云,但这雨云就是邪了门,在天上一动不动。“没办法,只能请外援了。”“也只能是他了!”这里的他,指的是三神。据传这位神仙自己并没有什么法力,但是不知何时何地,又是怎样狠狠得罪了雷公电母,自那以后只要他发话哪里不下雨,该地立即就会大雨倾盆;相反倘若他发话哪里下雨,下大雨,该地必然放晴。大师兄、二师兄与我是识得那三神的,于是祭出千里传呼机,一条口令哪需顷刻功夫,便传到三神面前。别看三神表面上老大不乐意:“你礼貌吗?”,实际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再抬头看那雨云,却已经灰溜溜地离去,放出的阳光直让五人连连呼喊“好晒!”。
经过这两难,加之后续路程又有爬升,到达东谷时五人已经疲乏不堪。奈何酒店人满为患,老板有心收留,也无房住下我们五人。幸亏那老板的亲戚心善,用自家房院收留我们。月明星稀,山谷幽静,众人安顿下来后,忽听二师兄大叫一声:“不妙!”毕竟不知何事不妙,且听下章分解——
第五章 讲了一万遍的故事
坡度很大,我把重心往后移了移,尽量用整条腿发力,终于勉强跟上了白龙马的脚步。即使用尽全力,车轮还只能缓缓地转动,让人心急。等到我们都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们找到路边一处阴凉的空地停下来休息,晾一晾身上的汗。
“你觉得他们多久能赶上我们?”我问他。
他做起了算术,过了一会,说:“得 12 点吧。”
……
的确,情况太不妙了!面对从谷底到山顶,将近2km 的海拔爬升,还未从一整天跋涉的疲劳中缓过来的沙师弟摇了摇头。大师兄倚在沙师弟身边替她轻轻捶腿,并和二师兄一起受着两难的煎熬。
“那就,我们三个撤退回上一个县城,那里有接受驮运的熊猫,我们雇一只熊猫把我们运过去。”二师兄最后开了口。
“你们两位加油,我挫了。”他又说。
但我们知道他牺牲自己亲自征服道路的机会,是因为放心不下二人,对他肃然起敬。于是这一天,我和白龙马卸下了一些不必要的行囊,交由他们一起和熊猫运往下一站,然后早早出发。回头时,我尽量投过去感激的眼神,他们也在目送我们。
……
然而他们最终 11 点就赶上了我们,“哈——咯——”大师兄从熊猫嘴里探出笑脸,代表他们三位传达给我们的加油。“真是不能低估当地熊猫的速度啊。”我们在深翠的山木间和交错的云影下前行,心情劳累但是舒畅。然而不久,我再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叫住白龙马央求他歇一会,可是他指了指更远处的一个平台。我喘得都开始肚子疼了,正心想何时才能爬出幽暗的山谷时,左侧的山脉突然打开一处豁口!顺着望去,那是雅拉雪山,他身体宽大,头顶披戴着和他一样雪白的云,从容地坐在远方。我们在平台停下来,正好体力已经耗尽了,看着雅拉,感觉他大概也在看着我们——不单是我们,而是一众望着他的人们。他远不像四姑娘那样害羞,镇定地迎着人们的目光,并容许我们留下并带走他的影像。他看到骑车登山的我们,饶有兴趣,决定赐予我们他的祝福。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曾摇落头上的一丝雪,可是我们身上的酸痛立刻消失不见,再次充满了活力,以及爬上山谷的决心。我们谢过雅拉,继续前行。
没走多久,他们就进了一个院子,其中三面由木屋和它两边长长的厢房构成,院子中央倒着一棵大橡树的树干,旁边有许多从上面砍下来的树枝。树旁站着一名须发浓密、身形巨大的汉子,露出的手臂和双腿上肌肉虬结。他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羊毛外衣,手搭在柄大斧子上。那几匹马站在他的身边,鼻子蹭着他的肩膀。“哦!他们来了!”他对马儿们说,“他们看上去并不危险,你们可以走了。”他豪爽地哈哈大笑,放下斧子走了过来。
“前面应该就到顶了!”我们最终在一个停满了车的空地上停下来。四周的树木早已从高大变得矮小,以致于只剩细细的小草,偶尔随风摇摆,两边也不再有山,道路完全变得平坦。
“当心!它要咬你哟!”附近忽然有童声喊道。
我循声找去,然而看牦牛一脸温顺的样子,那小妖精眼中则藏不住的狡黠,也就放下了心。还有不少因为生活在高原面庞黝黑的小妖精,穿梭于牦牛之间,看到我们形态奇异的自行车,跑过来问能不能借着骑一骑。白龙马和我看他们十分礼貌真诚,就答应了。刚才骗我说牛要咬我的孩子也跑过来,笑嘻嘻地问我有没有被吓到。
“嘿嘿,吓了一跳呢。”我跟他说,大概不想辜负他期待的眼神。
“其实它们都很乖,不会伤人的”他指了指那些牛,它们正在慢悠悠地四处走。
然后他跑开,和那几个小伙伴一起玩我们的车。车架对他们来说大得可怕,只能站着骑,但也许是骑过牛的缘故,他们骑起来很稳,甚至能漂移,白龙马和我颇有些惊讶。天还早,我们决定让小朋友们多玩一会,自己则在草地上坐下来,品味着独一无二的景色。从我们来的地方,是连成片的广阔山脉,山脉之间的山谷已经看不见底,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是同样广阔但是平坦的高原,草地连成海洋,弯曲的路消失在天边。揉碎的白云在山上、草原上投下斑驳的影,山与草原仿佛在明暗交错中驰骋。
我们好奇三位师兄弟到目的地没有时,大师兄发来二师兄躺在终点附近一处小山坡的草坪上的影像,沙和尚好像是因为恐高没有一起上来。正好那些当地的小孩子们玩够了,过来和我们道谢,于是白龙马和我跨上坐骑,向目的地接着行进。接下来的路完全是下坡,我们像是起飞了一般迅速到达了目的地,正赶上大师兄、二师兄和沙师弟在一家藏族餐馆中已经点好饭菜迎接。西晒的阳光照进餐馆,我们一起用温暖的当地食物填饱肚子,抚慰一天的疲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师兄的手电筒让一些可恶的小妖精摸了去,看来他们远不如山顶上的那些孩子可爱。
入夜,师徒五人爬上白天大师兄、二师兄和沙师弟找到的山丘,躺下看星星。沙师弟放起了德彪西的月光,旋律正和天上的星光一样柔和,这时,我们都觉得有几颗星星在以令人惊讶的幅度闪烁,很快我们就发现那不是错觉!他们变成羽毛发出幽光的鸟儿,飞落到我们旁边。他们告诉我们,他们其实是小镇上的居民,晚上不用睡觉,而是会变成鸟儿飞到天上和星星玩耍;他们是欣赏美的种族,看到我们有着和他们一样的品质,特意热情地邀请我们第二天早早来到山坡上,和他们一起迎接太阳神的到来。
第六章 太阳神

我大概是被走动声吵醒的。四下里除了窗外飘忽的灯透进窗帘,几乎是一点光都没有。我听到二师兄正在往外走,忽然想起是要起来看日出了,于是踉踉跄跄穿戴好,追上了他们两个。沙师弟和白龙马好像是认为睡眠更重要于日出,但他们没来得及起来让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摸黑走过昨天走的路,在晨雾打湿的坡上再次手脚并用登上了昨天的山丘。凌晨的天比刚入夜时还黑,时不时要注意不踩到我们戏称为糌粑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对藏餐不敬的意思)。
鸟儿们已经从天上落下,收起微弱的光芒静静地坐着,他们大部分不像领头的那样对我们特别热情,似乎只是出于礼节地照顾着,山上的冷气甚至像是在排挤着我们,似乎不满陌生人的到来。我感到无所适从,大师兄和二师兄则冷得开始摩擦取暖。陪在我们身边的鸟儿告诉我们,这场仪式贯穿了他们历史上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每一天,因此并不盛大或奢华,反而节俭到极致,但是气氛肃穆庄严。
“每一天啊……你们不会厌烦吗?”我悄悄问他。
不知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挤了我一下,让我不要无礼。
小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意思,甚至很乐于讲:“噢——当然不!昨天是我的第四千七百次仪式,今天是第四千七百零一次!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看啊,你看,第两百零八次后的那天,我第一次学会了飞翔;在第一千一百九十次之前那天,我的祖父去世了;第一千九百三十次之后,我遇见了…”
他还想继续讲,这时,扮作启明星的鸟儿在东边的山峦上空以一支小号吹响清脆的引子,他便噤声,虔诚地望着东方。而后,天的那边缓慢而庄严地亮起,光像油浸入纸一样渗透进曾经空虚的深蓝色的夜空,雾气开始翻腾并逐渐褪去,地上的鸟儿欢快地鸣叫,声高和音响层层递进。最后,一只金乌在远处的山顶迸发出炽热的光,它带领鸟儿们合唱,有那么一会儿,世界上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旋律。光芒驱走了湿气和冷气,我们感到包裹在无尽的温暖与喜悦中。
“每一次我都感到无比的幸福。”那只小鸟最后说到。
最后,所有小鸟腾空而起,我们也一起迎着太阳起跳,表达对太阳神的赞美。
这份迟来的顿悟使他吓了一跳,原来是生命,而非死亡,才是没有止境的。
小鸟们已经飞回住所,变化成居民的样子。我们返回时,看到茶沫一样乳白色的雾盖住了山下的小镇,穿过雾气下山,和刚刚起床的沙师弟、白龙马一起吃了早餐。昨日旅途劳累,加上看日出的三人睡眠不足,今天安排的行程格外地短。路上发呆的时候,我会想想那只小鸟说的话,只是不明白。途中经过一片染上奇异的黑色的山石,在橡皮山翻越了又一个垭口,爬山时,休息充足的沙师弟格外兴奋,一骑当先甩下所有人。下山,路边出现镜子一般的湖水,映着玻璃一样的天空,顺着河流,我们到达了塔公草原。小镇上遍布着了黄金屋顶、红白墙身的寺庙,金碧辉煌的屋顶应和着寺庙外已染上金色的草原。进到寺庙里,一个僧人在往香炉里添糌粑,一个满面沧桑的老奶奶伫立在门外。傍晚的天呈现出宁静的淡紫色,寺庙外的视野非常开阔,在一座高大的白塔旁,我们看见雅拉还在远处默默地注视我们,而另一边,贡嘎巍峨的身影若隐若现。
即使到了夜里,早晨的经历还占据着我的心思,知道再也想不动的时候,我已经沉沉睡去。梦里,师徒五人被一个诡异的妖怪挡住去路。它有三只长长的腿,腿上不合理地直接连着它的大脑袋,它唯一的眼睛则几乎占据了整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珠盯得我心理发怵。它自称没有恶意,只要我们写上自己的一个心愿献祭给它,就会放我们过去。四个徒儿写下心愿,纸片被它收到一块贴满战利品的木板上,而我用尽了力气在纸上疯狂地写,却只能写出空白。正焦急,忽然感觉四周暗了下来,抬起头,才发现那只眼睛已经离我只有半尺远,深邃的光好像直接穿透了我的胸膛。它似乎在嘲讽:你没有心吗?
第七章 风马、经幡、金哈达
天照例是那样的蓝,云照例是那样的白。草原连成一片翡翠色的海洋,不断起伏着,和真的海面一样宁静神秘,远处的巨浪形成我们将要攀爬的山。我们沿着海上弯弯曲曲的桥,平稳地渡过海洋。偶尔能看到长着豚鼠脑袋的鱼儿从草海里跃出又没入。神奇的是,我们在一处海面上发现了漂浮的跷跷板和秋千。反复确认它们不会沉下去后,我们像小孩那样玩了起来。其间白龙马为了逗沙和尚,压住跷跷板另一侧让她悬在空中,就像骑扫帚的巫师一样,别提多有意思了。当他试图这么逗我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体重优势。
攀登折多山时,由于海拔原因,四周山丘的表面只剩下深绿色矮小的灌木和小草,甚至露出干燥的土和碎石,似乎满目疮痍了。折多山毕竟是全程骑车可以到达的最高峰,师徒五人兴致格外地高昂,正是靠着这份兴致和早已养成的坚韧,以及没有被高原反应偷袭的运气,我们来到了垭口,首先看到的是挤得水泄不通的巨兽,然后是摩肩擦踵的各路游客。山顶有歇脚的小屋,沙师弟和白龙马再次选择休息;小屋外,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往更高处,兴致仍然高昂的大、二师兄登了上去。
我原打算一同留在屋里休息,但最终没有受得了四周的死气沉沉,另外,昨晚的噩梦还让我不太想睡觉,于是我宁可一头扎入嘈杂混乱的人流中。即使在如此高的地方,天空依然高得遥不可及,风呼呼地吹。我气喘吁吁地沿着石阶爬上,艰难地躲开拥挤的人群,避开地上遍布的垃圾,在麻木中,忽然间看到前面的大、二师兄,知道自己终于跟上了。实际上这没有想象的难,大师兄身上鲜亮的黄色风衣,二师兄健壮的身躯,让他们在其他不起眼的人流中十分显眼。我忽然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道他们如何能够忍受这一片混乱——石阶的尽头莫非有什么崇高的,或是昂贵的东西?可是他们不顾一切地、从容地一阶一阶向上走,没有理会对着直播镜头摆出浮夸表情夸夸其谈的徒步主播,没有理会蹲坐在两侧叫卖爬满苍蝇的牦牛肉干的贩子,更没有理会那些迎着风把花白的风马纸撒得漫天的游客,他们像鱼儿在湍流中一样毫不费力地穿梭;事实上,这些形形色色、吵吵闹闹的人非但没有给他们造成困扰,反而只是像那些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白的、缠满石护栏的经幡,装点着他们本已眼花缭乱的世界,为大师兄热烈灿烂的意境,为二师兄征服山峰的梦想,添上新的色彩,他们享受着热闹的每一刻每一瞬,用它们增添着对生活的渴望。唯一一次停下来时,大师兄把先前山脚下买的一匹金黄色、象征大地的哈达牢牢系在护栏上,二师兄专注地记录着这美好的一刻,在心里和大师兄一同许下美好的祈愿。在石阶的尽头,飘扬的经幡汇集在一座架子的顶端,他们走到架子脚下,细细地观赏一头浑身雪白,散发神圣气息的牦牛,然后凭着平台的围栏望见远方的贡嘎雪山,大师兄忍不住向着雪山张开双臂“啊——”地欢呼起来,叫声没入山顶呼呼的风声,二师兄保持着沉稳,戴着墨镜仰着帅气脸庞,与贡嘎互相遥望,也许他同样激动。也许这一刻正是他们长久以来期盼的梦想之一,在这一刻,他们又涌现出无数对更遥远的未来的渴望,在这种感染下,我甚至产生了我也拥有这样的期盼的错觉。
我大概是一直在发呆,等我回过神来时,沙师弟和白龙马已经休息充足,我们要准备下山了。下山的路颇为惊险,这在山顶就能看出:不但坡度骇陡转弯急,还有运送山石的巨兽来回奔腾。早已听闻此处惊险的二师兄反复告诫我们要慢行。的确,一路上,我们死死地捏着闸,仍然感到车速不受控制地快。穿过牛群时,我想那位赶牛的大姐是想让牛注意避让我们的,可是她一声喊叫后,那牛忽然发狂乍起,差点撞上大师兄。半路上,我的挡泥板又松动掉了下来,蹭着轮子发出可怕的摩擦声,吓得我以为车要散架了。还是多亏白龙马帮忙维修,这才终于有惊无险到达山脚。我们停下来休息捏闸捏得发痛的手,白龙马这时候提起一则趣闻:有人故意戴着手套摸刚刚放完坡儿的刹车碟片,结果手套直接烫得粘在上面了!然后,众人一起制止了跃跃欲试的他。
我们的这一日的终点在康定,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比前面的小镇都繁华得多,我们整趟旅程第一次逛了夜市。次日,考虑到大伙终于顶不住疲劳,以及想要兼顾游玩和接应同在蜀地的另外三队将在绵阳结束征程的朋友,我们最终决定不再骑行,就地把车送回家,并且往后的行程破费一些,雇那些巨兽驮我们前进。自行车再次被压缩进狭窄的箱子、被运走时,我总觉得还一并送走了些别的什么,但也许这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想法。
第八章 蜀山之王
把车寄走以后,行程实际上更加充裕了。我们有时间逛逛白天的康定,大师兄和沙师弟还用彩绳编了头发。一直到太阳已经升到最高,我们才慢悠悠地和雇来的巨兽会面。他把我们驮到原本是那日行程的最高处时,我们感觉到云层几乎就在头顶不远。
“贡嘎就在那。”他指了指路的一侧,那边山壁几近垂直,很快消失在云中。
“唉,但他不会让人们在这里看见他的。”他又说道。“这里的云从来不会消散。”
毕竟是蜀山之王,我想着。尽管在好几处停下来观景,我们仍然早早就到了海螺沟,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挥霍。第二天,师徒五人爬上海螺沟,沿着冰川深入,终于见到了贡嘎的真容。
我知道我们一路上见过很多奇观了,我们和各种妖魔、巨兽擦肩而过,见过身负诅咒而变成雪山的山神,和小鸟一起迎接过伟大的太阳神——可是这些都比不上眼前的震撼。他的两侧簇拥着披戴深绿色铠甲、一千米高的巨人护卫,上百米宽的冰川组成他的长袍,在他脚下延伸到不知何处。我们甚至不比那些拔地而起的巨人的一根脚趾大小,而他还要远远高出那些巨人。他的须发和冕冠均是无暇的白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面容呈现饱经沧桑的青黑色,不怒自威。他每一次言语,即便从不刻意提高音量,也是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鸣。这便是蜀山之王,贡嘎。
算下来,一路上经历的灾难共有九难:黑雾封锁第一难,巨兽洞穴第二难,夜困巴郎第三难,高原反应第四难,山路坍塌第五难,又逢暴雨第六难,逃离山谷第七难,财物被盗第八难,艰难决策第九难。有道是九九归真,我连忙向面前的贡嘎求取真经,心下难掩激动——那将会是力量,还是智慧?
贡嘎沉默不语。
我再次向这蜀山之王求问,诉说我们一路上的艰难,并说明了如同千年前师徒五人获取真经一般的期待。
贡嘎沉默不语。
忽然,他脚下的长袍,也就是那冰川轰然倒塌,一时间天旋地转。我睁开眼,那轰鸣声变成了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贡嘎雪白的光芒变成了天花板上苍白的灯光。火车正缓缓驶入京城的雾气中,一切梦幻迎来无奈的回归。

第九章 过分长的终章
今天雾蒙蒙的,感觉脑袋也不清醒,我和“徒儿们”会合时,不太记得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了。“徒儿们”计划着何时重新组装寄回来的车,以及午饭吃什么。我都无所谓,只要他们方便就好。上午,在闷热的雾气中,我们接过货车上卸下的箱子,又一次把满手沾满黑油。因为没有打气筒,所以横跨校园去找修车铺子。我很高兴能够动一动,这样稍微凉快一些,而且不会有蚊子的困扰。来之前,我其实有些期待,因为有事可以干,而且是正当的,因此是重要的,但真的干起来却更希望早点结束。然后,我跟着他们去食堂吃了午餐,还算可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什么。再然后,我们各自回家,像是打在快速行进的火车车窗上的水珠那样散开了。
……
我坐在木椅上,感觉周围的空间过分狭小,好像有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唱流行歌曲,声音从音量过分地大的音响里传出。灯光也不亮,桌上放着一些骰子,还有半杯颜色蓝得不自然的液体,冰块和柠檬死了一般地飘在上面,我想我应该是在一个酒吧里。冷不丁的,那人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好像说理解我不喝酒,特地给我拿的。我能看清那人的五官,以及每个细节,我甚至很确认是熟人,却就是认不出那人的面孔。这是谁?
……
和“徒儿们”分别后我回到家,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做。它们令我感到焦急,并且期待,完成它们,就有确定的结果,所以我必须紧紧地抓住。我打开清单,然后开始埋头干起来,直到头晕眼花才完成。我确信我已经得到了结果,不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它,而仅仅因为我完成了那些事情。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个气球被我带回家了。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而且它十分有趣,它是甜甜圈形状的。我于是首先轻轻地抛起它,它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又飘落,我用手指弹它,它忽地飞出,又立刻减速。这太好玩了,我特别开心,但随即害怕起来:这样的变化太突发了,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样对待这个气球。发愁时我没留神,气球从窗户飞了出去!我于是赶忙追了出去。
……
“她唱得真好啊!虽然歌儿我没听过,但很动情呢。”那人随歌曲摇晃着。我还在想这是谁:大师兄?二师兄?沙师弟?白龙马?于是我问那人是谁,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见面。“当然来听故事呀!快讲。”那人两眼放光,但仍没有说自己是谁。我自觉的没什么故事可讲,于是把川西的奇遇说了一遍,也包括鸟儿的话、噩梦和没取到经书的遗憾。那人瞪大眼睛,很疑惑我会期望能够取到真经,却看不见一些显而易见的变化。我说,西游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取经,这是模式,而变化是假的、无关的。那人仍然不以为然,表示不认为这很重要。我有些恼了:“照你说,什么才是重要的?”
……
我追着气球一路追到马路上,可是它最终消失在车流中。我感到悲痛欲绝,心下确认一切变化不过是悲剧。等到相信了这一点后,我望着周围的一切,车、行人、晒得发烫的柏油路、白蒙蒙的雾气,一切仿佛都与彼此失去联系,变成无聊的、静止的,于是虚假的。我的悲伤也变成虚假的,这就足够好了。我还会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去做,我因而是充实的,并且抓住了某些真实。
……
那人也较起劲来,先是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然后滔滔不绝起来,大部分是喝醉了的胡话:“为什么需要有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些死了的‘模式’?我呸!……只要有热情就可以,你明白吗?你难道从你那些‘徒弟们’那里,什么都没学到吗?那些蓝天白云,吹过自行车的风,伙伴们的笑和欢呼,还有你不愿承认的变化,这些比真经重要太多了!可是就连这些也不重要。嘿,我知道你这人为什么害怕,因为失去的常理,还有混乱,魔鬼在掌控世界——那又怎样?我也活在混沌中,甚至遭遇过绝望的、大难临头,我浑身疼得不能动弹!那又怎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想,或者不得不挣扎,变化来了我就拥抱它,失败了就使劲哭,我会从挥洒的眼泪中感受到幸福!……”好像还不过瘾似的,那人举起我的水也一饮而尽,想必是把那也认成酒了。“而你呢?你的那些重要的事,做完之后,我敢保证一点变化都不会有!你觉得没有变化,因为你懦弱,自己把自己的路头尾连了起来,连成甜甜圈;把自己封闭起来,等着有一日获得解脱……你都不确定你在活着,还有重要的事?”
……
可是我还感到心情不适合立刻开始接下来的事情。于是我决定逃离,去散散心而已。我走出城市,走过小巷,看见一家店外塑料假花亮起迷幻的粉红色,店里传出歌声,我想也许在那里我能通过放纵获得轻松。于是我走进去,找到一张木椅,坐了下来。即便没喝酒,我还是感觉好像什么都忘掉了。
……
或许是喝了水的缘故,那人开始清醒了,晕乎了一会,然后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是没有为表达的意思道歉。那人起身给我又拿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气球,那人把它吹起来。气球形状奇特,像个甜甜圈。“我还有约,先走一步啦。我觉得我的朋友,他们会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我问那人,为什么能确定是好消息,好消息对我来说就像无中生有。“喔,我也觉得是个奇迹,可是我就是知道。不说了,我的朋友们对我很好,我要去恭喜他们,不能迟到啦,拜拜!”那人于是离开,但是又急匆匆回来,对我说:“如果你下定决心改变,就把气球捏爆吧!”然后那人跨上自行车,十分逍遥地消失在酒馆外的雾中。我拿着气球,心砰砰跳。我想起不久后还要和“徒儿们”去接自行车,然后把它们重新组装。要不要把这一切忘了,回归正轨呢?还是要捏爆气球?
后记
因为有点想把游记写得像个完整的奇幻故事一样,所以舍弃了好多片段,而且压根没放图。虽然最后故事写得也不三不四,但是好歹把冒出的奇怪想法都写下来了,权当是写作练习,希望如果有读者,能够原谅我的任性。在后记里,主要就是把落下的片段都补上,并且放一些印象深刻的照片。
2022 年 7 月 31 日
我们坐绿皮火车去的,要在车上睡一夜,“大师兄”很不幸还要在车上开组会。下图是“白龙马”在贩剑:

2022 年 8 月 1 日
在都江堰玩了一圈。
2022 年 8 月 2 日
中间还经过了映秀镇,参观了中学遗址,比想象中的还要触目惊心。印象很深的是“二师兄”在纪念碑前深深鞠躬。

晚上走过的十分阴间的万米隧道,三段加起来有一万米。

2022 年 8 月 3 日
前一天因为德邦的缘故出发晚了,在卧龙前面的耿达就停下休息,这天不得不多走十公里,为了避免夜路花钱搭车。本来想逞强自己骑最后一段,毕竟费用按人头算,在车上看过路后庆幸大家把我拉住了没有这么干。

2022 年 8 月 4 日
因为拍出了还不错的延时摄影(?),被用来编离谱俗套的爱情神话故事取笑,所以决心编出个像样一点的让大伙瞧瞧,这才有了第三章,可惜完全没那个本领,难受。

2022 年 8 月 5 日
路塌了堵住的车队,十分壮观。

2022 年 8 月 6 日
在坡顶上玩我车的小孩,很讲礼貌。

星空很漂亮,不过山坡爬起来不太容易。


晚上藏餐吃的糌粑,大概是把青稞粉和酥油茶揉成团吃,非常有特色。
2022 年 8 月 7 日
中间经过了墨石公园,多亏有无人机可以免费参观 hhh。

在橡皮山顶拍的帅气合照;记得就是这里“沙和尚”把我们四个统统拉爆了 hhh

塔公草原的寺庙、寺庙里烧糌粑的僧人以及老奶奶。


有点忘了大摄影师是“大师兄”还是“沙和尚”了,总之特别厉害!
2022 年 8 月 8 日
早上拍的塔公草原。

2022 年 8 月 9 日
非常开心地玩了跷跷板。

爬折多山,和川藏的骑友走相反的路。

寄走车后,这一天十分休闲。晚上在海螺沟古镇找了个酒吧,结果因为太贵就点了两杯。不太记得为什么长岛冰茶成了“二师兄”快乐水了,好像是一说冰红茶他就笑。在酒吧里借着真心话大冒险把“白龙马”的恋爱故事全都套了出来,太好磕了。当然代价是其他人也得说点什么,我实在没有相同的经历,因此没有故事可以讲,还不能共情,有些惭愧。
2022 年 8 月 10 日
蜀山之王贡嘎雪山在此!
参观完贡嘎雪山后,晚上坐车去了泸定。

2022 年 8 月 11-13 日
坐车到绵阳,中间是去逛了逛商场,晚上去给 22 暑期远征团接站了。因为有点认生没敢和大家合影。之后还去了 KTV。12 号买的车票,13 号上车,14 号到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