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简记
原刊127
一
为什么来西藏?318路上那么多人,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于我而言,不过是给青春的一个交代。像是一条路,通向过去,也延伸至未来。
“你一个人骑吗?”刚来318被问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殊不知谁又不是一个人来318。第一天晚上偶遇的路人肖老师让我确信了这场征途的主题:岁月悠悠,衰微只及皮肤,热忱抛却,颓丧必至灵魂。
肖老师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副教授,最开始是一位上世纪的大专生,他身体力行地告诉我这句话的含义。生命不在于世俗的名利,将热忱付诸时间,人生便有了归宿。接下来就是西藏,一个人的浩浩荡荡了。
刚来318那几天,每天都担心骑不到目的地,掐着时程表算来算去,一心低着头骑车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路上山清水秀,风大、车多,骑友、车友、摩友也络绎不绝,我不知道往后路上会发生什么,希望每天就这样过去,不发生什么意外就好。偶尔住骑行客栈改善伙食,或者招呼两三个骑友一起拼饭,日子过的还算惬意,也混熟了好些骑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一起骑到最后。
到折多塘那天泡温泉后我感冒了,第二天上折多山回来就高反,原定只在新都桥休息一天,后来为了治疗高反又去低海拔的雅江休息了两天,这期间原先熟悉的骑友陆续离开,大家都有不同的计划安排。我记得一上坡就推车还不信我是北大的廖姐,记得陪她一起推车绑了两个护膝为了吹牛来318的小弟,记得乐观开朗带着8岁的儿子来骑川藏的彭姐,还有拿了洛克兄弟赞助的队长。
他还参加了北大赛的大学生9人骑行小队。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总会在提前我几天的日子里,吟游着同样的风花雪月。后面赶来的是后轮辐条严重不足路上总是断辐条的清华医学小哥,和他的摄影技术无与伦比的同伴。
很遗憾他俩在理塘时一个高反一个阑尾炎没能骑到拉萨。生命不过三万天,转眼就是一辈子,我们往往沉醉在现实世界里无法自拔,趁年轻去追逐一下自己微不足道的梦想,你会发现不一样的自己。从雅江出来到了禾尼乡,住进了所波大叔之家,我才知道,坚持在318的不止我一个人。
过了新都桥,人们总是忍不住的叩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318呢?”这一路的天堑、暴雨、疾行的车辆、严重的高反,坚持到最后,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不如在雅江掉头,坐车或是回家。
所波大叔转经不语,他每天都用牦牛肉接待风尘仆仆的旅人,客栈的墙上却早已写满了答案。傍晚,骑友们泡着脚,看着门外壮丽的景色,摆弄着客栈里的吉他,我找来一只记号笔,在墙上写下《尘埃》。“我知道…的并不是拉萨,也不是318,只是对青春的一个交代!”
高原理塘是全国马术中心,丁真的故乡,这里的草原一望无际,花海随处可寻。我以为川藏路上的艰难险阻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才刚刚开始。前天帮一个四川的女老师修车,帮一个58岁刚退休从山东骑到这来的大爷补胎,他们各送了我一瓶乐虎。
可两瓶乐虎也顶不住海子山顶的雨葬。刚到垭口下起了雨,前方乌云密布,海拔4600多米,附近又没有避雨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冲。越冲身体越湿,冰渣子和风呼到脸上,只觉得天寒地冻呼吸困难,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这只是14座垭口中的一座,我算是明白了,川藏骑不骑得过去,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更别提烂路和隧道堵车了。110km,爬升2300+,经过强度最大的一天到芒康与萝卟头、智伊汇合,至此我结束了一个人的浩浩荡荡,开始小队骑行。在路上,一个人哭过、笑过,想过很多东西。
一开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走多远,一路上走来遇到了太多美好的人和事,最美丽的是藏区小孩的笑容,最虔诚的是磕长头的人们一步一叩首,最惬意的是一杯暖暖的甜茶,最疯狂的是20公里连续下坡的速度与激情,最幸运的是高反结束时白云朵朵的天气。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或许旅途并没有什么灵魂的升华,只是用双脚和车轮丈量着大地的感觉很爽,只是知道了最美的风景在路上,只是明白了不期而遇才是最美的相遇,只是看着芸芸众生都在为自己渺小的生活而努力着,自己也有了前进下去的勇气。
“我歌唱云朵我知道自己终会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堂”——海子
二
和萝卟头、智伊汇合后,我们开始了小队骑行。霖因为时间原因单飞了,逐梦西藏在芒康便只剩三人继续前行。芒康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虽然海拔4000多米,其商业化规模却刚好用来歇脚。
后面几天是川藏路上最难的路段,不仅单日里程长、爬升高,而且道路狭窄、破烂,气候恶劣,事故频发,路边甚至不乏打家劫舍之辈。很庆幸有队友同行,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实际上的意外和困难。为了降低行程难度,我们在休整日用半天爬过拉乌山放坡到海拔2000多的如美镇,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位带着骑行眼镜难以辨认面部的大哥,他是萝卟头和智伊在滇藏路上的路友,帮我们在垭口拍了一张合照,巧的是这位大哥最后还和我们一起到了拉萨,一起住了一天民宿,举杯共享欢乐时光。
合照里把霖在东达山垭口拍的穿雨衣吃香肠的单人照片P上去,就成了我们团的第一张大合照啦。马尔克斯说:“婚姻不是败给了巨大的灾难,而是日常生活中的琐碎烦恼”。从如美到然乌,便是这川藏路上最能打败人的路途。


每天早上起床谁都不愿意去面对要爬上去的1000多米,和要放下来的十几公里烂路,以及那能将人意志消磨殆尽的百里阴雨连绵。下雨可能不会让你感冒,爬坡可能不会让你累死,烂路放坡可能不会让你摔死,海拔4000的住宿点可能不会让你高反,衣服不能洗一直穿脏的可能不会让你烦死,但天地你我都知道,生活不应该就这样在你的头顶悬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你的热情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消磨着。
318的行者们是多么的需要阳光明媚、大道缓下的一天,哪怕只有一天。幸运的是,然乌—波密正是这样的一天。雪山、冰川、然乌湖、帕隆藏布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路美景应接不暇。
从未料想过这样一天的出现,为了这一天,就算是从上海骑过来也值了,我想。月亮每天让海岸线上升十几米,又下降十几米,周而复始、往复循环。如果你旅行回来能够从容地选择新的生活起点,无论后悔还是得意,都能面带微笑,安详平和地对待生活中的种种波澜,正如涌动着的潮汐,这才是旅行最大的收获。
八宿之后,萝卟头也开始单飞了,我和智伊继续按原计划骑行,因为骑行节奏不同,我每天早上会晚半个多小时才出发,还有一次俩人差点被打劫了。之后是川藏路上轻松的路段,在排龙泡了温泉看见了银河,在鲁朗吃了石锅鸡,在林芝拍了星空,寄了很多明信片。寄明信片是一个有趣的过程,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写,写着写着发现自己文笔还不错,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与一个朋友关系的界定和延伸,让人对当下的“自我”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出了林芝后,一晃就到了拉萨,沿途景色很美,也对旅途预期的结束抱有深深的惋惜。如果再走一次318,我会从然乌出发,经过林芝到拉萨,何必去受那些苦呢,哈哈哈。可转念一想,正是这些苦痛才构建了318的意义。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波澜壮阔面前,人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我深知命如蜉蝣,死亡如影随形,即使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为人类进步做出多大的贡献,而这些经过亿万年雕琢的美景就在眼前,带着混沌、无序、变化万千的力量,亘古不变的矗立着,任由我们去探索、了解、融入、发掘和体验亿万年来积累着的远超我们自身的磅礴力量,怀抱着这种态度,同样的去面对存在于生命本身的律动,将之分享、传递给更多的人,便是一件超越存在本身而极具意义的事情。
人们生活着,努力的创造意义,经历着生命中的爱与死亡,感受着超越生命本身的馈赠与大自然的浩瀚,或许这就是这场旅途教给我的对待生命的简单态度。而拉萨,已经不再重要了。


三
川藏手记节选:Day1成都—雅安今天中午12:00才出发,虽然第一天并不想基调打得这么烂,但这要从昨天的事开始说起。昨天去取配好的骑行眼镜近视片,下车时开车门刚好撞到一辆快速行驶的电动车,车上母女二人,女儿没事,母亲翻了一下,膝盖擦破,拇指撞痛,手背微渗血,引来众人围观,我很不情愿见到这场面。
算了,川藏日记不能写流水账。昨晚遇到了肖老师,年过半百,精神矍铄。肖老师是大学副教授,又在川大进修博士,开朗,对生活充满热情,有强大的好奇心和进取力。
那时已经23:00多了,我还在一个人安装蝶把,他骑一辆山地车悠闲走过,还眉飞色舞回头朝我吹口哨。我心想:不就骑辆没改装的车吗?这小老头还挺豪横。
于是我向他抬头示意:“哟!”他便把车放下,与我聊起来,我们聊了很多,一直到半夜两点左右才因为太晚而散开。他很健谈,像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的爸爸。
肖老大很有激情,他把别人喝茶打牌的时间用于运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年复一年。从中专到大专、本科、研究生、博士,他说中国像他这样念下来的不超过两万个。他口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名人院士,很难相信街边的小老头这么不一般,见到上一个和他相似的是敖英芳院士,精神雙铄,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眼里充满激情和希望。
肖老师说自己的学生有几个每年都要去骑川藏,都骑十几次了。面对中专出身的他,我惭愧不已,梦想和想法我有,但激情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或许也是我川藏线上一个重要的命题:岁月悠悠,衰微只及皮肤;热忱抛却,颓唐必至灵魂。
今天早上又试图进行行李收纳,最后12点才出发,路上流了很长时间鼻血。可这的湿度已经比北京高了。经过这天的推算,川藏线一天能骑80-130km,但是无论如何强度都很高了,干就完了!

Day30松多—拉萨早上5点多起床,天还没亮,打着手电筒收拾东西,担心今天的188km路程能不能骑完,能不能顺利到拉萨,又心怀沉重不愿旅程就这么结束了。6点去杨门客栈,厨师还在蛋炒饭,于是折回去收拾东西,吃完饭后我给自己的车打气,因为打气筒不好用的缘故打气打了很久,看着身边一辆辆出发的骑友的车,我不禁感慨,不是车胎没打好气,是我不想出发呀!
到了7:10,出发,调整了一下心态,既然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座垭口,那就把路上所有的遗憾都在这跑完吧!尽力去冲,不留遗憾!冲了不久就遇到了智伊,她的绑绳掉了个钩子,和遇到的骑友一起处理,过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开始用力骑车,慢慢的追上了早上先我出发的骑友们。骑了很久的米拉山,并没有觉得坡度很陡,看来米拉山没有HC坡是真的,我打算到前面的环山陡坡上休息一会,再铆足干劲一口气充冲到坡顶。休息了十几分钟没想到智伊赶上来了,于是嗑了一管葡萄糖,打开音响,准备冲坡!
刚踩没几步一个哥们喊停我说:“大哥别骑了,那里有鹿!”停下后他指给我看,还真有鹿,骑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野生的鹿在山坡上优雅缓慢的走着,大大的鹿角撑开,像一只精灵,令人震憾。可惜用手机长焦拍不清楚,看着小哥的无人机屏幕拍摄草坡上的精灵,有种从未有过的电影梦幻感,昭昭天命,未可知也。
再往上看,山坡上还有一只鹿,还一直在盯着我们,可惜我要开始冲最后一个垭口了,没有过多停留。最后4公里坡比较陡,打开音响,准备在坡顶冲一首《横冲直撞》。歌单顺序播放,一首接着一首,到了《横冲直撞》,热血逐渐漫上心头,川藏线上最后一段上坡,我冲了!
横冲直撞,一无所有的闯荡,拼命地踩,鼻涕顺着流了下来,快不行停下的时候,感受到肾上腺素的刺激和流动,就像在水下憋气到快窒息那样涌现的一种不受控制的强烈刺激。兴奋、疲倦、酸痛无力,嗓子冒烟地到了米拉山垭口,垭口上三座金牛身后站着一群骑友。远目眺群山,他们眼中的,或许是这一路的横冲直撞、颠沛流离。
在垭上我让一位哥们拍了我一直想拍的照片:一人一车,风吹散龙达,山海皆可平。放坡下去,下一个目的地是拉萨。从未想过路上会这么开心,在一段旅途的结尾,通天大道宽又阔,大档一路冲到底,只是觉得身上的负担一下子轻了好多,想起来只怕会不停的笑,我真的做到了!!!

途经几个县城时休息了一下,路上还扎胎换了个胎,离拉萨还有十公里的时候就进入拉萨城区了,拉萨可真大呀!一位风尘仆仆的旅者悠然迈向他最后的一段朝圣路。晚上没有专门去布达拉宫,因为太晚太累了,因为明天还有时间去,因为最美的风景在路上,因为朝圣之路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