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松山·重温离别
原刊121
四月的最后一个晚上,睡前下意识地看了眼微信,不经意间看到一个骑行群里,有人说明天有松山的骑行活动。哇,这不就是我期待了大半个春天的路线吗?报了名,定好了六点的闹钟,以飞快的速度解决了洗漱,就在满心的期待中进入了梦乡。
为什么我如此期待这条路线呢?——因为松山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它对我来说意味着离别——一是因为我本科期间最后一次骑行就在松山,想起它,就特别怀念本科毕业前夕那段无忧无虑、不断摭拾记忆的时光;二是因为松山毗邻“古崖居”景区,“古崖居”即先人故居,很不幸的是,疫情放开初期,我的姥爷被疫情夺走了,来此骑行也意味着对他的缅怀。
时光踏入五月的第一个早晨,在凉意尚未散去的八点,顺利地在西关环岛和他们汇合,开始了这次追寻回忆,重温离别的旅程。十来号人,拉着小火车一路向西向北,一路逐渐变化的风景让人有些应接不暇——走过城里的繁华,穿过城乡结合部小摊小贩的喧嚣,路过居庸关景区门口的熙熙攘攘,嗅过即将凋落的繁花的芬芳,跨过妫水河畔随风飘动的芦苇荡。
六十公里的路一晃而过,不知不觉中,壮阔宏伟的海坨山脉便映入眼帘。在张山营镇进行了简单的休息和补给,恢复了下体力,就准备向今天的主目标——松山进军。伴随着“驶入山区路”标牌的出现,松山的爬坡正式开始。
第一个右转之后,视野就变得开阔了起来,耳畔的风也没了尘世的喧嚣。走过一个回头弯,眼前的景象又变了模样,从鸟瞰的寥廓,变成了山路的盘旋和蜿蜒。在蜿蜒中前进了两三公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几乎见不到人类活动印记的水库,在阳光的映照下泛起粼粼波光,盘旋其中甚至还能不经意间收获一个小惊喜——一小段放坡!
过了这一小段放坡之后,盘旋和蜿蜒仿佛瞬间就消失了,原始童话森林的格调突然变得有些摩登,上面是新修的京礼高速,一个个桥墩随山路的前进逐渐变短,然后变成了凌驾在高速之上;右边则是冬奥延庆赛区的场馆,充满着冰雪夏都的韵味和现代科技的气息。过了雪橇中心,便进入了最后七公里的急弯陡坡路段——伴随着地势的抬升,视野再次变得开阔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俯瞰的不再是广阔的延庆平原,而是座落在半山腰上的冬奥村;随着坡度的增加,骑行的节奏有些放缓,四周的人迹罕至,让逐渐急促的喘气声变得更具节奏和韵律。
不知是爬累了还是海拔高了缺氧,这七公里想要维持前期的功率显得异常的艰难,只有一路默数着路边的里程碑,时不时地盯着码表上的坡度和功率,才能让我咬着牙维持着前期的节奏。转过一个又一个回头弯,视角一次又一次地变了模样,抬头却发现在山的另一侧,蜿蜒的山路还有很远。
终于,越过了一个异常陡峭的发卡弯之后,似乎感受到了阵阵凉风——这仿佛是从山的另一侧吹过来的——这在我临近放弃时给了我十足的信念,让我咬牙坚持了最后三四分钟,爬完了最后一公里的路程,去拥抱山的另一侧,去邂逅河北大海坨乡充满着西方与现代风情的美景。
最终,八百多米的爬升,在五十分钟之内完成,比上次快了四分多钟,也算是对得起我半年多来的训练和这一路的咬牙坚持了。但是,当我站在坡顶,凝望着山的另一侧,俯瞰着海坨山谷奥伦达部落的现代西式风情时,回忆起前面走过的路,在刷新了成绩的欣喜之外,心中也充满着一丝丝感伤——因为这十六公里的长坡,五十分钟的鏖战,仿佛像是一个说书的人,在娓娓道来地诉说着过往的点点滴滴,诉说着往事的记忆和离别的伤感。
这十六公里的路,就像是我本科时候的四年——刚进山和水库旁的前段,就像是大一时候的憧憬和向往,蜿蜒的山路充满着不小的机遇和挑战,但是路旁的如画的风景又是那么的令人憧憬与向往;中间的小下坡,就像是我转专业失败后的低落与迷茫;中间和高速并行的路,仿佛是疫情学期家人的陪伴和鼓舞,是走出迷茫之后的成长;而最后七公里的急弯和陡坡,就把时间轴拨到了大三加入车协之后,陡坡的坚持是“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精神的传承,是磨难和风浪中永不放弃的决心和勇气;本科四年的结局虽然没有那么的理想,但是就像这五十分钟的鏖战那样,坚持了,结果总不会太糟。


这十六公里的路,也像是姥爷从感染新冠到离世的十六天——前三四公里的蜿蜒,就像是老两口从感染到意识到病情的等待,意识到感染之时,姥爷的病情已经让我们有些焦灼;中间的小下坡,就像是能找到一个病房床位的幸运,姥爷成功入住医院才让我们暂时地松了口气;入院后的前几天,姥爷的生命体征一直比较平稳,也能和家人正常交流,就像是和中间和高速并行的那几公里,充满着陪伴的温馨和照顾的温暖;就当我们以为姥爷快好了,能够出院的时候,姥爷的基础疾病却突然间爆发,令人猝不及防,提心吊胆;血氧的掉落和及时抢救的恢复,就像是坡度的骤然变化;生命体征的不平稳波动,就像是一个个看不到另一侧的掉头弯。
然而很遗憾的是,即便经过了全力的抢救,姥爷还是不敌病魔,去了另一个世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个世界或许像山的另一侧一样美好,没有病痛的折磨,但是去了就只能永远地留在那一侧,不可能再回来了。想到这,向北眺望,望着山坡另一侧的群山和小镇,有人提议说:“这边景色真棒,要不咱们放坡下去看看吧,然后再反爬回来。”
但是前面的回忆在我脑海中扫过,我有些不忍心重新回忆起那段离别的时光,有些不忍心重拾离别的痛楚,所以我也就随便编了个理由婉拒了。于是就决定放坡下山,结束这段离别的回忆。等到最后一人放完坡之后,大家找了个餐馆吃了个饭,饭桌上的谈笑,似乎依然难以掩盖我重温回忆和离别的思绪与感伤——饭桌上有人说道:“你年轻潜力大,不像我那样年纪大了,只有吃年轻人辣堡的份。”
但是我当时想到的却是:他们也曾年轻过,可惜现在年轻二字对他们来说,只能存在于回忆之中了;而今后的某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上了年纪,也会像他们一样不由得发出慨叹。毕竟现在美好的画面,在今后看来,都只能是回忆,都只能说曾经是多么美好。回程走在京银路上,望着左侧巍峨的海坨山脉,忽然觉得本科期间的生活点滴,仿佛依然历历在目;姥爷在我小时候带我去看火车,教我奥数题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多年来一切的回忆,仿佛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五十分钟。

沿着京银路一路缓下,风吹过眼角,把眼泪吹在了脸颊上,但是已经完全分不出这是风泪还是离别的伤心之泪了。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会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离别。如果你畏惧离别,那么不如学着好好珍惜现在。
世间万物,当你拥有的时候请一定珍惜,不要等到永远失去了再为之流泪。二零二四年一月十二日姥爷去世一周年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