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鬼笑石
原刊115
大概是念及成团后的惊喜冲淡了师门的情谊,或者是为了弥补师门几乎没有夜游经历的遗憾,在群里抛出夜游愿景,便引来声声赴约。心心念念的鬼笑石,牵动众人的心。遂火速约好时间地点,七个人期待着自己也能够亲身经历亦或重温那幕盛景,有如漫天星河落京畿。
计划十点出发并打算早点回来,于是乘着货车,在逼仄的空间里说说笑笑,鬼笑石之路启程。当时也并未盘算到后续守候日出的计划,也没有料及三上鬼笑石的荒诞。无论如何,故事确实是开始了。
穿越
货车运至西山公园东南门脚下,在短暂且姿势古怪的热身(想方设法把多个热身项目合并成一个项目,如扩胸的时候活动踝关节)之后,我们决定就此上山。才出发没多远,便遇到了第一个坎:半开放的伸缩门。原本只供夜行游客进出的窄缝,拦住了自行车张扬的把横与大师兄壹乙的驮包。
在艰难地穿越这道坎后,大家准备开始发力冲锋了。可是好景不长,又一道坎拉着长脸,堵在路口:单人通过的小侧门。无奈,故技重施,还是成功穿越了这扇门。
这大概也算是穿越拉练了吧?(笑)
流星
在缓慢地爬着若干个陡坡之一时,雾路指向远方的天际线:“看!飞机。”开始还以为是调转注意力的玩笑话,但抬起头来也确实能看到闪烁的红点在穹顶滑行。
我笑着说:“如果打开星空延时摄影,那么这便是一颗流星吧。”雾路回应:“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流星。你看,我们的车灯在这片黑暗中穿梭着,光线随着时间流逝在空间中的移动,也是一种流星……”我看不清他的双眸,但却觉得闪烁着光芒。
如梦
夜游的感觉真的与白天的骑行截然不同,特别是在这种偏僻的山野中。师父建议我们爬坡和平路时关掉手电,留电量给放坡。月光并不算清冷,渲染了一层黄晕,但也勉强能够照明道路。
于是在失去视觉细节的环境中,看到的是窸窣的树影,是道路粗糙的蜿蜒,是一行人奋力前行的轮廓;但是又能清晰听见山的呼吸,石子的蹦跶声,与身边人的欢声笑语。这些缺失细节的视觉印象,一如印象派的肆意挥洒,又如梦境中的视野般模糊。而听觉和触感保持着理智清醒,所以这份体验与其说是像梦境,更像是梦游。
平路和缓下的轻松确实会带来梦游的不真实感,但爬着那比禅房还陡的坡时就不会了。
漫天星河落京畿
在经历了难以计数的岔路、迷途后,师徒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本次目的地——鬼笑石。只是在鬼笑石平台的外缘远远观去,便能把京畿的繁华收于眼底。不管是城市的光污染还是云翳笼罩,总归是看不见星辰的了。
而涌入视野的璀璨恰似星海,流动的交通如同银河贯彻夜空,灯光汇成的城市道路骨架又如星座一般……如愿地拍好了每个人的风采照(指举着自行车)以及师门小合照,便开始预谋已久的夜聊。铺好防潮垫,你有故事,我有果酒。师父口中有关暑期慷慨激昂的言辞,在困倦的双耳中,倒也变成了细碎的助梦辞。
师父打趣着说很担心到时候暑期路上三个团的押后负责都是自己的徒弟,那样的话自己的独库旅行每晚都要接到电话了(然而已经是事实了)。
寒风守夜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凌晨两点,得知日出会在四点左右,又考虑到回程近一个小时,便有人开始怂恿直接在山上睡下,静候曙光。大概也是顾及众人的疲惫,放坡比较危险,师父最终还是同意了。开始在防潮垫上躺下,紧紧互相贴靠着。
原本上山时如热浪的空气,在此时冷却为薄凉的尖刀。无奈,只好将有限的衣物覆盖率最大化,紧紧依偎着彼此。侧方显示屏上红色的防火文字,将环境渲染得猩红诡异;喇叭中反复播报的防火通知,起初是入眠的障碍,到后面也弱化成了枯燥的旋律,作为梦境的注脚。
枕着一包卫生纸,便入睡了。但是寒风不同意,似刀尖舔舐着外露的皮肤。这下开始后悔没有带足够的衣物,只好把背包充分利用一下了。
折腾了一阵子,倒也是睡了几十分钟。异常的睡眠状态带来的是频繁的清醒,每次清醒都要看看当前的时刻。2:40,3:00,3:10,然后手表恰好没电了,只好摸索着找手机,但互相靠的太紧,还是不打扰旁边人的睡眠吧。
于是抬头望月,适应了猩红的灯光,适应了重复的广播,却看见团子在不远处抱膝蹲坐着,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天空还是朦胧困顿的样子。我试图轻声问她现在几点了,但团子可能没听见,以为我在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只是黠笑不语。
过了十几分钟,再次苏醒,天空开始有放亮的迹象,但团子开始在寒风中踱步,在红色灯光和黯淡月色的混合下迈着思索的舞步。我再次问时间,得到的回应还是笑容。又过十几分钟,复醒,远处的天际线有了隐隐的亮痕,而团子还是在默默的观察着,思索着。
这次我没有问她时间,摸索着盖在身上的平板,3:50。重新睡下,直到4:10的闹钟响起。起身抖擞了几下,我问团子为什么没睡,她说不习惯这种干扰太多的睡眠,希望回校后好好睡一觉,保障睡眠的高效性。
但我看见的,却是她守着清冷的夜,守着一地困倦的同伴,守着黎明与破晓。

三上鬼笑石
注视着薄日初升,拍了些照片,发了下票圈,再胡乱塞了点零食填腹,便准备和鬼笑石挥手告别了。可是,可是,尚未完全清醒的我将背包暂放在鬼笑石旁的长椅上,准备提车出发时,却竟怎么也想不起肩上的负担少了若干。就这样轻松地组织起下山的队伍,还在感慨清晨时的骑行体验与夜晚的骑行体验截然不同(当然截然不同了,背包都不用背了)。
可当放坡至一半时,观察到路易爆出的雨伞装备,减速拾起,看着路易的背包时,我倏地惊醒,我的背包呢?意识到大事不好,第一反应是找师父解决。可是师父已经过了前方的弯道,呼应不到了。
考虑到已经下坡许久,还是不擅自返骑为妙(实际上也是没体力了)。于是继续放坡,打算追上师父。一路追到坡底东南门(晚上过来时穿越的第二道坎),发现大师兄摔伤了。
看着师父处理着那头的事,稍微思索等待了一会,才决定告诉师父这第二个坏消息。路易给大师兄细致的处理着伤口,缓了一会儿,大师兄才从方才的神离清醒过来。试图拨通路边的支援电话,让工作人员帮我们把背包取下,得到的却是一系列的推诿。
师父得知我确定背包的位置,决定和我一同再上鬼笑石。于是队伍分为两支,一支乘着货拉拉返校,一支逆着曙光返程。今早抬头目测的坡度,似乎比昨夜更高。
当梦游的滤镜被摘下,树叶的纹理、道路的裂痕、师父衣服上的图案,如此真实,如此生动。“路书上只有五公里,一个小时肯定能到!”轮胎一圈圈地转着,一米一米地接近着未知的真实。
5.8km,481m爬升,相当于爬了一个蟒山。路上看见许多晨练的人,还有昨晚带着帐篷在鬼笑石过夜的人。当如释重负地回到了鬼笑石时,场上除了一位老者空无一人,长椅上也空无一物。
我的背包呢?我的平板还在里面呢!(当时也是脑抽忘了把平板放回宿舍)急切地向老者询问有没有看见长椅上的背包,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我自认为在爬坡时已经做好了最坏情况的心理建设,但得知真实消息
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而师父冷静地观察到附近有摄像头,建议下山找游客服务中心取监控录像。老者笑着说去买几包烟给那些人会方便很多,师父没有理会。
调头,再一次放坡。第二次的爬坡明显消耗了许多体力,本想着到了鬼笑石能够从背包中取出零食充饥,但现在是一无所有,除了提前留在水壶架上的一瓶水。于是在放坡时,感觉到道路裂痕带来前轮的颠簸,而我难以将其掌控。
问师父怎么解决,才知道师父也有相同的困境。只好小心放坡,仔细观察。路上又见到刚才上山时遇见的晨练人,以及收拾帐篷的一众人。
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我让师父停下车,并自己上前询问是否看到长椅上的背包。但是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的。无奈,继续下山。穿越过昨晚的两道坎,打算从公园外侧绕至东正门,前往附近的警卫室调取监控。
我问师父饿不饿,要不要待会找个早餐店,他欣然同意。道路两侧并没有找到,倒也是在预料之中。于是骑行一段路径后,我们到了东门。
难以理解保安的重点偏移,当我们询问警卫室的具体位置时,他一味强调的是让我们把自行车放下,公园里不能骑自行车之类的话。连番询问几次依旧无果,只好先照做。只能自己沿着路线导航,走到了警卫室。
师父沿途上说不打算去买烟送礼,觉得完全可以靠自己来沟通。师父认为我不太沉稳,待会由他同这些社会人员交涉。于是我看见师父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地同警卫室里的人交涉着,噤声不敢插嘴。
但得到的结果并不喜人,因为这座山并非全权由公园单位管辖,警卫室只能调取入口附近的监控,山上的监控需要找游客服务中心求助。于是调头来到服务中心,发现八点才开始上班,还有整整一个小时。不甘静坐无功,继续询问着附近的其他工作人员,才得知鬼笑石附近的监控由山上的小白塔管辖,属于林业单位。
远处山巅的小白塔啊……心里再次咯噔一下,不会,还要再爬一次吧?向师父吐槽了我的担忧,他理解,于是报警。警方电话很快转接到香山派出所,在简单阐明情况后,不过十分钟一辆警车驶来。
民警同保安们沟通后,得知监控系统管辖不同,于是打算先前往林业单位的警卫室了解具体情况。民警在路上向我们解释这种情况属于“遗失”,在一定金额以下路人并没有“拾金不昧”的法律义务,建议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也和我们说,公园和林业并没有义务给我们提供监控录像,民警自己去也不能保证能够取得结果,只看到时候工作人员给不给面子了。
事实上事情发展是好的,在人事方面的沟通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岔子。因此在林业警卫室沟通片刻后,民警开始驱车前往小白塔。前往小白塔的路很大一部分和鬼笑石重合,但是民警好像在某个岔路口沿着直觉
开向了一个死胡同,见到拦路的铁门才知道误入歧路已深。于是倒车,小心翼翼地回溯轨迹。回到正轨,打开路书开始辅助民警导航。山路的弯折在骑行人眼中是沿路风景的刷新点,但在飞速行驶的警车上却是我眩晕的梦魇。
强忍着恶心感撑到了小白塔,火速下车,蹲地喘息,所幸并无大碍。师父在旁边一直陪着。警车驶入原本封闭的小白塔。据工作人员说,除非接到上级的安排,否则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
那时深刻感受到了民警的伟大。如果在东门听到了小白塔的消息便贸然再次上山,估计仍旧会无功而返,磨损心神。于是调取监控,画面回溯到5:30——这个时间点一行人正在列队准备出发,同时画面中也可以看到长椅上的包安静地躺着。
之前见过的老者坐在一处,默默地看着远方。一位穿迷彩服的清洁工前来,瞅了一眼背包,环顾四周的人群,没动。十分钟过去,人群稀少了,清洁工打开背包拉链一看,估计是看到了平板,又把拉链拉上。
半个小时过去,人群离散,只剩下之前见过的老者依旧坐在那里,长椅上的背包依旧静静地躺着。清洁工把背包背上,离开了。也是万幸,是工作人员拾起了背包,而非难以确认身份的游客。
于是取得证据,准备前往相应的工作单位。民警叮嘱我们不要出声,让他来处理。因为事件的性质毕竟是“遗失”而非“盗窃”,言辞不当产生矛盾可能就没法和气地取回背包了。
于是驱车向鬼笑石,向附近的小卖部老板询问清洁工的位置。和师父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打开音响听着Beyoncé的歌曲。再一次凭栏远眺,这次没有了路灯的繁华,炽烈日光普照京畿,相较于昨夜的惊诧之景,日间的景色倒是显得平庸了。
我对师父说:“记得在罗小黑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师父笑:“可是我并不像无限那样天下无敌。”山间的风,很好。
再次驱车,目的地是清洁工的地点,没多远便到了。所幸,清洁工在不远处休憩;所幸,在与民警沟通后他愿意把背包归还。收到背包后,核查物件确认没有遗失,便感激不尽地向他道谢。
但当我上车后,民警却是与清洁工在别处进行了另一番沟通,没让我们听见。师父说其实这段对话他才最感兴趣,推测民警是在敲打清洁工,因为在清洁工捡到贵重物品后既没上报也没下找,多半是想私吞。民警回车也印证了师父的想法:清洁工确实是想把包在工作处晾几天,有游客来找就归还,没人找就据为己有。
不能要求每个人的道德都是高尚的,“遗失”的事情毕竟是自己的错,真的私占的话在法理上也没有真正的违法,所以能取回背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于是下山。我问师父饿不饿,他抿嘴笑着说不饿了。
202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