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4 日,北京通暖气的第二天。没有下雪,只有树叶落个不停。从二教 102 到经济学院,找车 4分钟,骑车6分钟。理教门口拥挤如往常。一千公里外,大雁塔的钟声飘起来的时候,阴山在九百公里外横贯东西,无知它的开始也无知它的结束。同一千四百年前,茫茫四野上鲜卑族唱起的敕勒歌一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是 2022 年倒数第二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生活重新驶回了日常的轨道,车上的人仍在张望。向左,向右,向后。虽然他知道现在向前看是更正确的选择。列车向前,越远越像梦,过去变成了一个个或热闹或隔阂的瞬间。
零碎的记忆让那个夏天的样貌渐渐疏远,但同时也在强大的意志与想象中愈发丰沛。
夜行的列车里盯着窗外无边黑暗原野,一个个意象重建。
时间正如潮水般退到那些不可预见的清晨。
向西 167 公里,茂县
向北 136 公里,松潘
......
向北 123 公里,伊金霍洛旗
向北 94 公里,鄂尔多斯
向北 133 公里,土默特右旗
向东 130 公里,呼和浩特
一条奔涌 2500 公里的流水,不断后退。
我们转动的车轮,碾过峡谷、群山、沙漠、河流、星星、月亮、烈日、暴雨、聊天、唱歌、睡觉、哭泣、沉默、无聊、邂逅、相逢、拥抱、挥手。每个人的路途都穿过黑暗与黎明,穿过悲伤与喜悦。
河流与河流流归一处。
愿河流与河流流归一处。
黄河以北,阴山以南。黄河与阴山之间,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东经 112 度北纬 41 度,呼和浩特。
印象江南小区大门外,大姐、团儿、小八、九哥、十一、小妹六人围坐一圈。头顶的月亮像一块古老的银子,不吭不响,与他们一起静待黎明。这是上路的前一天。由于疫情的影响,今年的暑期远征团缺失了成团后与出发前的一大段相处时间。所以,严格意义而言,这是一群彼此完全不熟悉的人。从最初的闲聊开始,大家越说越多。团里年龄最大的大姐,渐渐谈论起自己 22 车协年的故事,一些显得有些暗淡的故事。信任来得猛烈,但非莫名其妙。团里年龄最小的小妹,搂着大姐的肩膀,轻轻拍着。眼前这个曾经只是协会里认识的“老会员”,现在是大家的大姐了。“兄弟姐妹”,渐渐不再仅是一句称呼。我们之间无数的小时和公里数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小。
当晚,民宿不大的客厅里,22 骑行团正在进行上路前的最后一次团会。团儿拿出空白的邮戳旗,上面印着一条蜿蜒线条连接的道路。
“呼和浩特—西安—九寨沟—成都”,预计 2500 公里,并不是说说而已。这场远征,有人期待已久,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快拆开这份礼物;有人心底藏着担忧,独自在出租车后座委屈地流泪。但时间步履不停,夏天更深了,太阳更烈了。明天就是进入夏日的第一天。
就此上路,走向广袤的世界。
请为我们唱一首出征曲,用那遗忘了古老言语,轻轻呼唤心中的大好河山。我们总要一唱再唱,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想着黄河岸阴山旁,少年们单车一行,一意向远方1。

阴山苍凉,一直向后游走。天空蓝得发青,贫穷而简单。
今天是暑期的第二天,从土默特右旗到鄂尔多斯东胜区,预计 130 公里。昨天为了哈素海景区,临时增加途径点,最终里程也是 130 公里。但昨日除了中午找不到休息点,只能找一块小土包休息外,总体还算是轻松。所以,同样是 130 公里,出发前的大家并没有过多的担心。
早上,是与阴山伴骑的最后一段路。伴骑一日多的阴山,在我们准备向南横渡黄河时山势陡然减弱。阴山,让匈奴“失阴山后,过之未尝不哭也。”的阴山,就这样静静伴随着我们车轮的转动。一张羊皮,当在阴山以北,做成被重棰轮番击响的大鼓后,马蹄和冷兵器便化为肆意千年的洪水。扭转车头向南,骑上横跨黄河的德胜泰大桥,终究就要告别了。
桥面上狂风阵阵,桥面下黄河不停流。黄河水,流过巴颜喀拉山,流过了阴山之南。滔滔河水,脉脉东流,“流浪的人不停地唱,唱着我的黄河谣”。尕谣没有唱起,但狂风中烈红的前旗猎猎作响。六哥是今天的前旗,上桥前忘记卷旗,只能顶着巨大的阻力为全团的人破风。桥面上道路狭窄,左侧大车不停呼啸驶过。就在风声与大车的轰鸣声中,我们背离阴山,横跨黄河,画下了 22 骑行团一道近似直角的转弯。这道“近似直角的转弯”,在路线的意义上如此,在所有人的心理状态上或许亦然。莫测的云阵从远方逼近。

对于午饭前站十一和七姐而言,今天的前站任务难度不小——要在响沙湾景区内部用一个人 15 元的标准找到可以吃饭的地方。对于其他人而言,午饭前的这段路也并不容易。起伏路,不断爬坡又放坡的起伏路。已经过了饭点,饥饿与疲惫包裹着每个人,尽力踩着脚踏,只能缓慢的移动。五哥、小八、十三的三人小队,经过路边测速的装置,屏幕上显示速度“8km/h。小八打趣地说道:“我们是在限速八十的路上只能骑到八的土狗。”团群里十一发了一张照片,下面附字“大坡警告”。十三回复“陡吗”,但没有回答。陡或不陡,都是要爬的。向响沙湾景区缓慢移动的过程,我们离沙漠越来越近。直到爬完团群里警告的“大坡”后,我们遇见了沙漠。如航海家发现新大陆,好奇与无知充斥凝视的目光。沙漠,波澜起伏的沙漠。视线放低,拉远,说不出的慵倦与苍凉。晃动车把,平安结上的铃铛轻响。寂寞平沙空莽莽。
午饭前的经历仅仅是个开头。中午三点吃上饭,四点半重新上路,下午仍然是无尽的起伏路。道路上空,乌云慢慢聚集,漂浮在头顶,阴影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食宿前站是五哥和十三,出发没多久,十三就扎胎了。由于距离并不远,等着大队到达了才进行处理。由于此前已经扎过 4 次胎,大姐拿着要补的胎在路边的界碑上快速补胎。其他人也纷纷帮忙找眼摸刺 ...... 大队重新出发,已是下午七点。接着又是无穷无尽的起伏起伏起伏,已然日暮向晚。饥饿的虚弱感让队伍中的人显得有些沉默,大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骑在对方身边。打前站的十三,本就因为骑行经验较少,不懂如何在起伏路上通过冲坡节省体能,再加之遇到生理期,体力渐渐不支,边骑边哭了起来。一同打前站的五哥把她的驼包卸到了自己车上,过大的重量让他的脚支被压折。本来不会推人的九哥,也伸出手努力推着十三的后背,希望帮团里的妹妹减轻负担。天完全黑了,大队里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饥饿。小八觉得自己已经虚弱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机械地不断踩着脚踏。直到黑暗中突然出现加油站的广告亮光,休息点从未如此像避难所。从加油站再次出发,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出发前,大家围成一圈,把手搭在一起大喊“加油”。在一片黑暗中,所有人围着团儿,和 22 骑行团抵达终点绵阳时,最后一次团长讲话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秦皇岛》前奏的小号声响彻队伍,那是进入鄂尔多斯市的最后一段漆黑的路。
伴骑阴山,横跨黄河,车轮划破猎猎风;响沙湾旁,天地旷远,路边驼铃阵阵响。这是 22 骑行团整个暑期路上,抵达终点最晚的一天。人烟稀少,休息点难找,上路第一天便解锁了户外午休;莽莽沙漠,无尽起伏,累爬一千,三点午饭十点晚饭,饥饿难耐;资源型城市周边,大车不断,一地铁丝,一天六扎,全团一齐找眼换胎;跨河桥面,狂风阵阵,前旗力顶巨大阻力为全团破风;夜路雨骑,有人身体不适,就有人挺身而出,双驮包为团众减轻负担 ......
奔流的黄河与莽莽的沙漠,莫测的险阻与齐心的克服,击散莫测的云阵,浇铸、提炼成了心象,溶入22 骑行团永恒的远方的野心。
这是一场“远征”。
2022 年的夏天,像一场断更的梦,也许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下一次的更新,所以反复摩挲着过往的章节。因为自此长安只能梦回,所以夜夜梦回长安。请不要嘲笑我们,我们的爱不值一提。
关于时间的、矛盾的与少年和自由的故事堆砌在前,记忆的节点上回头张望,那些不断与现实呼应的瞬间,成为那个夏天真实存在且生生不息的证明。
盛大的晴空,远游的少年。旗子猎猎作响,车轮沉默地旋转,续写远方。前路是辽阔,是苍凉的远山,是并肩的流浪,是比远方更远的风。
我亲爱的朋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河流与河流流归一处。
1. 此段改编自席慕容《出塞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