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春风入卷来。望君多珍重,圆月杯中酒。
我有一个歌单,名字叫「我的暑期纪录片」。
一、我迎着风
「当我听到风从我耳旁呼啸着掠过
我爱这艰难又拼尽了全力的每一天
我会怀念所有的这些曲折
让我半醉半醒地游荡在我的命运中
让我跟随着她的起伏与她共舞
我爱这被风带走不会再有的每一天
那一刻我的心狂喜着猛烈地跳动」
“你想要怎样的暑期”,这个问题被翻来覆去问过许多次。加入协会的第二个夏天,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太多太多。
成团后我非常郑重地给团儿回复:“壮美风光、艰苦旅途、肝胆相照的兄弟姐妹,三者有其二即可”。坦白讲,被太多人告知不要对暑期有太多期待,我早已把那些刻满了理想主义印记的少年心思小心地收起,选择以一种看似平和实则麻木懒散的态度将自己真实的希冀遮掩起来,似乎逃避在“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的谎言里,就能靠着并非发自内心的微笑,欺骗自己所谓希望不曾落空。
我曾带着一颗顽石般的心走入那片阳光。
可是那时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非常认真地说:“我的暑期就是完美的。”
偶尔会没来由地想起一些暑期的片段:
想起惊慌失措地联系新暑期车时,每每想到我的团长是小恶魔,所有的慌张和担忧都会马上被温柔地抚平;
想起在呼和浩特民宿,我看着被其他团众洗好的团衫发呆,团儿认真地蹲在我面前说,你手伤了就不要去了;
想起十一在呼和浩特的店面前逐一评价下方标注的蒙古语,众人被酸马奶吓出表情包的时候还不忘悄悄坑一把返回住宿点寻找手机的小八;
想起榆林的团会上好一个群魔乱舞,笑到缺氧被迫开窗的下一幕竟然是打了一夜的蚊子;
想起清涧的黑夜里手电光聚焦向我手中的补胎胶;
想起团儿笑眯眯地递给我一瓶酸奶,说“大姐小朋友不要再生气啦。”;
想起延安夜市里全团挤在那条长桌上,不知嘻嘻哈哈闹了多久;
想起西安城墙上我们赖着那辆双人自行车,尖叫着大笑着,把周围的路人吓得不敢靠近;
想起马召团会上哽咽的“我不放心”;
想起汉中的防潮垫上躺着两个被争分夺秒喝光的菠萝啤的“酒瓶”,还有谁忽然一回身发觉小弟好像被丢在了大桥上;
想起广元团会上令人安心的一句句“我来”;
想起九寨沟揭晓四姐和小八费尽心思猜出来的连环错的国王与天使结果,三哥像一个雨刷器一样狂笑着摆手说我不是你们的恶魔;
想起弓杠岭上把跑来拍照但没坐稳的四姐扳倒在地;
想起九哥在松潘的早饭点把自己涂成一个能剧演员;
想起绵阳的方便面午饭点,看到团众们穿梭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
想起绵阳清晨团儿做给三团的讲话,和傍晚一声声“小恶魔好帅啊”;
想起成都,想起心满意足许下“22 骑行团长长久久”的愿望;
想起秦岭,想起弓杠岭,想起红景天,想起蜜雪冰城,想起烈日下穿过山谷与河岸的风,想起川西晴空下不由分说倾下的雨,想起前旗助在坡顶招手,想起食宿前站张开双臂等团众回家,想起全团所有人撑起了日日扎胎的困难,想起绵阳数个夜晚的感动和安心。
「乘着风我归来呀」
二、请别放手
「只有这次想要为所有的瞬间停留
别害怕遥远的以后
能不能抓紧我的手
永远记得此刻风的温柔」
蟒山正式拉练返校解散后,团儿定定地看着我说:“为协会做了这么多,你值得一个很好的暑期团。”我低头避开眼神,叹气说:“哪来的很好的暑期团。”团儿望向了马路对面。
我从不敢想象,这个故事真的能有一个童话般的结局。
成团夜的朋友圈,我的文案是“心动是不可抗力,还愿时刻!”
“还愿”二字背后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听到“下面宣布骑行团名单…王玮”时,我没有想哭,也并不想笑,只是仿佛瞬间坠入一汪没有波澜的温柔之中,好像命运终于牵着我走过千难万险来到一座温暖的城堡面前,大门敞开,明黄色的灯光拥我入怀。捱过了好似没有尽头的暴风雪,我终于可以卸下一切沉沉入睡。

暑期路上,我是团里的大姐,却也是“最幼稚的小朋友”。每天把“我要闹了”挂在嘴边并轻松地享受着靠撒娇得到的宠爱,团众们温柔宽厚的爱真真是“奶与蜜的河流”。有什么,能比与人毫无防备地交换信任,更让人感到幸福吗?

会一直记得:
前往呼和浩特的高铁上团儿瞥见我落单便马上与我交换座位;
延安的出租车一关门,三哥就满脸认真地说:“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安全出口的绿光照亮了四姐的脸,难掩疲惫的脸上写着“今晚我会陪你”;
五哥在隧道口前松开紧皱的眉头,笑着说:“大姐别担心,我双驮包没事的。”;
在合团骑的队尾,处理扎胎的过程中我跟六哥对视一眼便能立刻领会对方的意图;
七姐在汉中的夕阳下偏头向我,笃定地说:“我想你是对的。”;
单日往返成都和绵阳的高铁上,小八一脸狡黠地说:“这张是写给你的,你不许过来看。”;
九哥在茂县如愿打了一次单人前站,站在路边迎接大队的时候笑得像一个小朋友;
小十在陕历博不厌其烦地讲解着,陪着大家几乎把所有展品遍历了一轮;
伊儒乐每天穿梭在防潮垫间分发他的早餐饼干,用脊髓聊天法串联起偶尔沉默的队伍,永远闪现在所有夜聊局里抱着膝盖倾听所有人的每一份心事;
小哥总会在暴晒的坡顶上拿出冰水,在疲惫的团会后坚持补上一句:“有人需要按摩吗?”;
十三总揉揉眼睛拨开头发说“大姐检车辛苦了快去洗澡吧”“我没事的大姐问我一下我就好了”;
整个春训都在担心成为暑期团的修车工具人,但在听到分团名单中有“余博涵”时便完全放下心来,小弟是最稳的技术组长,小弟无所不能;
不论何时何地,小妹总以笑脸示人,一边充满活力地四处打闹,一边将休整点行程排得完美妥帖。
散团时的长团会开得太晚,为了让大家能够来得及出门做完核酸,我没有发言。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把那些感动和感谢慢慢讲完,慢慢晒干,慢慢酿成酒,慢慢地珍藏起来,连同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我不会放手陪你到最后」

三、三千公里

「就在这个夏天出现在你身边然后在你身边永远不走散
把我的浪漫和我的勇敢全部都给你看
那些沉默寡言所有遗憾都通通说再见」
「再见也许不需要想念
我想把明天变成幻觉
要留在你的眼前」
距离在天府机场冲四姐五哥挥挥手、一蹦一跳地跑向与登机口相反的方向,已经半年多了。总恍惚间觉得好像九哥还滞留在机场,觉得小八和小妹还在计划之后的云南游,觉得醒来还要气喘吁吁冲下楼卡点绑包,觉得天上还可能倾下猝不及防的急雨,觉得我的暑期咔的一声截在了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我右脚踏上舷梯的时刻,不是结束了,而是一切静止了。
世界不时倒带。偶尔会在惊醒时慌张地确认时间,触到手机稍显陌生的冰凉外壳时才忽然发觉已经不需要担心绑包迟到。把衣服仔细放进洗衣袋,然后抓几颗洗衣凝珠,丢进洗衣机关上盖子后忽然发现漏了一件前一天刚穿过的团衫,发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水池里反复揉搓速干衣上大卡车留下的泥点。在团众的生日宴上发呆,总在盘算等下能睡多久,直到吵吵嚷嚷的背景音里忽然出现一声清冽的“开饭”,我才会被从一片模糊的混沌中拉回面前的长桌,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全团齐聚,而不是暑期路上的普通的一餐。在疲惫的时候困惑于当初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如何能在高原上咬住两个体力巨兽的屁股,潭王路弯内打滑时会想起广元到姚渡的放坡路上嘿嘿嘿跟团儿笑着说刚才只放到五十出头是不是压了你的速度,去往凤凰岭的路上一晃神仿佛阴山和秦岭又横亘在眼前。好像总有些东西会在一瞬间将我传送回哈素海边上那个传送门一般的牌坊下,那一片广袤草原上突兀得恰到好处的阴凉。那是暑期的第一个午间休息点,我第一次躺在防潮垫上闭上双眼,但心脏狂跳,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幅的红旗在我面前飘扬,却觉得它仿佛生来就烙在我的脑海深处,我们二十三年后终于得以相逢。
三十天,触摸大地的筋络。山与河都宽容又悲悯,容许我狂妄,接纳我脆弱,无论在这具肉体中我倾注了如何的野心,行在巍峨高山上时下望,都不敢豪气冲天喊出“我征服了这座山”,而只敢虔诚地伏地,听山神威严的宣判,随后悄悄从云间撕下一小片棉花糖塞进嘴里,再混合上大窑和老冰棍的滋味。走出自己的世界,眼前是一个个墨镜或夹片,架在酒窝或嘴角可爱的弧形上,叽叽喳喳的“大姐”声在目光所及的各处响起,我奔向这些声音时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那些日子自由潇洒到我已不敢伸手触摸,生怕原是一场美梦,担心贪婪的手想要抓住彩虹时会让美丽的泡泡破碎,连带着存放在其中的阳光一同流失。但相册里的一切又如此真实,我确乎曾站在那片土地上,把大水塞在驮包的带子里,静静地遥望浓雾那一侧隐约写着“成都”的路牌。只是秦岭的隧道摇摇头说那已行尽的路不必再回头,我便取下头顶上来自九寨沟的星星,按下播放键,再听一听那晚团会后四散在天台上的歌声。音符在谱线上跃动,恰似我们年轻的心奔驰在无尽的长路上,风声猎猎,人生阴晴起伏不定,但总有一面红旗来锚定方向。
我在骑行讲座的讲义里敲下“22 骑行团”时,忽然心下一动。原来自此不管在协会出走多远,根都牢牢系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三千公里见得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