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山子的下马威
千煜、夏夏、馍馍和我一行四人在乌鲁木齐会合,准备坐火车前往离独山子最近的车站奎屯。大清早,我几经周折才把我随身带着的车和行李塞进出租车,又软磨硬泡才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允许我把车带进车厢。还未上路,已经感受到此行注定困难重重。

装好车,简单做了个出发仪式,就向独山子区进发了。伏天的新疆,让人立刻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度”。40 度的气温加之烈日的直射,我即使把防晒皮肤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眼睛,隔着风镜和皮肤衣依然能看清前路。好在奎屯火车站到独山子只有十来公里,熬一熬就过去了。以部分设施没开放,傍晚去了独山子大峡谷景区,景区临近关闭区,景区临近关闭时间所以部分设施没开放,但峡谷给人的视觉冲击搭配日落的丰富色彩,也让这趟旅程足够精彩。
收拾好行装,准备明天正式开骑。正要安稳睡去,突然在骑友群里得知独库公路前方塌方封路的消息。封路位置在我们计划中第二天的行程,而第一天的目的地在深山中的一个小道班。由于担心滞留在山中无法前行,我们决定在独山子等待道路通行后再出发。
还未踏上这条路,它便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即使是长途骑行经验已经很丰富的我们几个人,也不免开始为旅程担心起来。
二滞留乌兰萨德克
好在道路抢修效率惊人,我们只多待了一天就出发了。第一天短短 80 公里却有两个大坡,累计 2000 多米的爬升。广袤的新疆,公路又长又直,使得远远望到的山一直离我们那么遥远。
路上车不多,路边的牛和马倒是一群群。牛似乎对我手里的面包挺感兴趣,喂食了一块便一直跟着我,可惜储粮有限,时间也不等人,只能先行一步。
攻略里说需要自备午饭,路上还真就是荒无人烟。我们在一个景区边硬找到了一家小饭店,说是饭店,其实就是本地人的家里厨房。食物也由不得我们选择,只有面。有啥就吃啥,骑车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饭后便开始了起伏路爬坡,随着里程增加,我们慢慢进入天山内部。险峻的地势如同向上张开的鳄鱼嘴,而独库公路就仿佛选在悬崖的半空中,让人既感慨造化钟神秀,又感叹开山修路工人的力量。

西北夏天的超晚日落时间让我们得以在天黑前赶到住宿点。将到目的地时,山中飘起了小雨。谁知这雨,就成了磨难的开始。我们这里下着雨,前方的山上却是下雪塌方,封路待修,开放时间未知。于是,第二天,休整。第三天,继续休整。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着实让人闲得快要发酵,第三天趁着雨停,往回反骑了一小段来回,感受了一把独占公路的爽快,也悠闲地拍了些和峡谷的合影。在几个棚屋凑起来的小道班挨了三天,雨早已停、前方塌方已修好,前方的路却迟迟没有开放通行。实在难以忍受的我们决定强行出发,如果走不了再折返。

三梦断乔尔玛
早起出发,依然是天地间唯我们四人。偶尔驶过几辆警车或是工程车,原本担心会被警察叫停,没想到还有警车停下来给我们问候,让我们注意安全,于是我们终于放心往前赶路了。塌方的地方已经修好,只是因为还要做道路安全评估所以还没有放行。这时自行车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我们大摇大摆顺利通过。
本以为被困两天已经是奇遇,本以为上午的顺利会一直延续,本以为天空放晴便再无顾忌……一切的一切,在我们放坡到乔尔玛时戛然而止。
“原路返回!”“哪里来回哪去,这里不让过!”
路中间横着的一辆警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态度坚决。问起原因,他们只是含糊其辞,一会说前面封路,一会说是疫情。我们着实是没了办法。别提往前走了,乔尔玛镇他们都不让我们进,连住宿都不知道去哪。
住宿的问题倒是很快得到了解决,我们找到路边的几个毡房,简单询问后就让我们住下了。可行程计划却彻底中断了。由于北京出了几例新冠病例,新疆多处的“一刀切”管理已经让三个北京出发的同伴彻底失去了往前走的可能,甚至返回必经的独山子也不让行程码有北京的人通行。
终于,在黄昏时分,有伊犁的警察开车来询问我们的情况,给我们了可靠消息:封路两方面原因(前方塌方修路和疫情)都存在,路近两天就会通,但前面那拉提检查站的疫情管控已经不允许北京行程码通行。由于出发地不同,只有我行程码没有北京,而同伴们也不想在这荒郊野岭等到四五天后北京从行程码上消失。
国道G217K693,无名毡房,我们被困住,进退两难。
市政府服务热线,尼勒克县、 那拉提疾病预防中心,伊犁州、独山子警察局……打了无数电话寻求帮助,得到的大都是谴责与质问,仿佛我们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难以做出的抉择在此刻也被迫显得明了了。我等路通继续前行,而同伴三人只能在警察帮助下原路回到独山子,转车回北京。我们约定好等到通车一起出发,只不过去往的是不同的方向。
四单骑巴音布鲁克
经历了前前后后一周的折磨,等到前面拦路的警车终于不在,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穿上防护服准备迎接通车时,本应激动的心情早已消磨殆尽。此刻,我只愿顺利走完剩余的路,不再出现新的阻拦。同伴们冒着被隔离的风险往回走,也只希望能不出差错顺利到家。
简单作别后,我成了当天第一个通过乔尔玛检查站的人。往后 400 多公里路,也要一个人来走完。刚出发,一路见到的都是对向的来车,疆外车辆的比例却已相比前几日减少了许多。路边偶尔有热情的牧民给我打招呼、送问候,还有人邀请我去毡房里喝杯茶,可惜要赶路的我没有太多时间逗留。
达坂山路盘旋,每一拐都是一个新的观景角度。但路面上零星的碎石却提醒着我不要驻足,尽快通过。一路高歌猛进,两个小时就登顶了第二座达坂,也让我多赶半天路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然而这天山内部真的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放坡到那拉提,一时间突然刮起大风,还飘着些小雨。
好在今天运气不错,通过那拉提检查站十分顺利,休息时又搭话了一个对向过来的司机,说前面一路都没下雨。这位大哥从广东一路自驾到新疆,在南疆也因为是外地人滞留了许久,以至于现在行程码都只剩疆内的地方了。自驾游碰上骑友,自然也是惺惺相惜。畅聊了半个小时,大哥送给我两袋牛肉干和矿泉水,我们继续朝着各自的方向赶路前行。
骑行的道路上大概永远不会是孤独的。即使同伴被迫折返无奈只身前行,即使因为封路、疫情防控的原因,这个季节本该热闹的独库公路上,不仅一个骑友都遇不到,连来往的车辆也很是少有。但天涯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旅途中的每个过客,无不成为同这一路风景一样美好的记忆的一部分。
下午顺利翻过第三座达坂,也意味着前面只剩一座山要翻。进入巴音布鲁克,这里仿佛藏在天山内部的一处风水宝地,水草丰沃,绵羊成群。传说这里的黑头羊可以骑,可惜没有体验一把。远远望到镇子,仿佛终于回到了文明世界一般——前面一连五天都没到过像样的聚落。路边的宾馆拉客大哥没拉我去住宿,倒是盛情邀请我吃他刚切开的新鲜哈密瓜,味道确实一流。选了家宾馆,洗个热水澡睡上大床,便仿佛被整个世界热情拥抱。
五风雨铁力买提
沉浸在住上宾馆的快乐中,早上并没有急着出发。看着天气极好,风和日丽,且计划的行程并不难,悠闲地吃了早饭,到北京时间十一点半才出发。前半程大平路,是真正意义上又直又平的路,一眼能望到60 公里外下午要翻的山。天空浅蓝,路两旁草原嫩绿,远处群山碧青,置身其中,仿佛我也成了这美妙自然的一部分。

然而吃完午饭后,本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随着我越临近山脚天色越暗沉,顿感不妙。走了没多远,到爬坡起点山口大桥时,已经是雷暴频频,闪电仿佛要劈开雪山。看着雷雨云一眼望不到边际,遂决定就地找地方住。未曾想到,这里所处的和静县当地政府恰好当天上午通知所有农家乐不得接待疆外人员,一经发现直接关停,于是没有一家愿意接待我。往前则是 36 公里的爬坡,再放坡25公里才有能住的地方。等雨停可能爬到一半就天黑了,夜路在荒无人烟的山区爬坡加放坡也是太过危险。原地徘徊了许久,时间已经快进到下午六点。走投无路,只得冒雨上山。唯一的好消息是雷雨的乌云已经飘走,只剩下淅沥的小雨。
我一边爬一边想象着各种今天的结局:或许前面雨势太大我就放坡回来找个屋檐躲雨顺便待一晚,或许往山里走深一点原住民可以不受政府管控收留我。我一边爬坡一边算着天黑的时间,到坡顶和天黑交替领先。爬到 1/3,路边再也没有牧民的毡房了。雨势突然加大,恰好路边有个不明漏斗状物体,或许是施工用的,我就在下面一边躲雨一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现在的退路有两条,放坡回去或者拦车搭顺风车上坡顶。

雨好像永远懂得如何最好地折磨你。就在我动摇的前一刻,雨变小了。于是果断继续前行。接着就是随着变化的雨势频繁地穿脱雨衣雨裤。随着离坡顶的距离越来越近,预计到达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看到路边一个废弃的带棚子的板房,虽然门锁着,但想着棚子里勉强可以过夜。接着看到路边的空地上两叠叠起来的塑料布,可能曾经是撑起来遮阳用的,但或许我可以拿它当被子保暖。再往前,路边的草、石头都能被我脑补成过夜的工具。就这么一路想着,用这种离奇的为自己打气的方式,坡顶只剩 10 公里了。
过了一个隧道,天气重新随机刷新。出隧道没有立刻下雨,但眼看着前面的路笼罩在阴云中,我就知道不妙。果不其然,穿上雨衣雨裤的瞬间雨就呼啸而至。有时你甚至期待着雨和逆风一起到来,因为这样的话雨云一会就过去了。然而山路盘旋,逆风始终没有改变,雨也没有停。临近坡顶路况越来越差,路面满是被石头砸烂的痕迹。最终我还是扛着大雨和逆风,在天黑前到了坡顶——铁力买提隧道。
六夜袭库车
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我也不敢多耽搁,直接准备过隧道放坡。没想到,刚骑上车,隧道口一辆停着的小卡车上走下来一个大人两个小孩,执意拉我上车。他们说下雨天冷,也快天黑了,他们去库车可以顺路载我一程。本来想着前面只剩下放坡了,我自己骑也能到,推托了好是上了车。
司机在盘旋的山路上熟练驾驶。我本打算到今天计划的目的地就下车,但车上的几个人似乎汉语都不太好,交流并不方便。又想起一路被疫情赶着走的经历,害怕目的地的住宿又不让住,于是决定跟着他们直接到库车,提前放完明天的 130 公里长下坡。
曲折的一天终于走上了正道,独库之旅也几乎是要以这种方式收尾了。然而,仿佛命中注定要善始善终,我终究还是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条路。
临近终点库车还有 30 公里时,路过的一辆车提醒司机他的后车牌掉了,于是他们下车寻找。然而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们只能开车往回走继续沿路找。因为往前到库车有检查站,他们怕带着我一个外地人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干脆在这里放我下来继续骑。我感谢并作别了这一车好心人。
于是,该来的夜路放坡还是来了。好在海拔降到 1300米,即使是已经转钟过了十二点的夜里也是无比的暖和,甚至还有点热,并且离开了山区也不用担心自然灾害和野生动物了。踩着音响的节奏顺路而下,到了这一路以来最后一个检查站。
忐忑的心随着警察干脆利落的通过手势终于平复。进库车城区又有一个小的检查点,几个警察小哥上来先是和前面的诸多检查点一样问我从哪来,我边回答边拿出手机准备开行程卡,然而他们看都没看,反倒是问了一句我有没有去港澳台。我惊诧着说了没有,他们就直接让我走了。入住酒店也是直接登记身份证,完全没查行程卡。
库车在新疆的疫情防控天网中显得格格不入。从乔尔玛被拦被骂,到独山子要求疆外一律隔离 14 天,再到和静一天一变的防疫政策,回想这一路,最大的敌人不是天气,更不是大坡,而是紧张的疫情和新疆诸多“一刀切”的硬性防疫措施。而到了库车的那一刻,仿佛一切都从没有发生过。
七杂感
短短五百多公里的独库,走完却像是度过了一生。独库公路的四座达坂——哈希勒根、玉希莫勒盖、拉尔墩、铁力买提,每翻一座景观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11 天里,我走过峡谷和雪山,穿过松林和草原,有万里无云的晴空,也不巧遇上了暴雨,有醉人的晚霞,也有灿烂的星河。风景尚且美好,那些独特的经历更是值得铭记。等到我在乌鲁木齐转机,顺利办了值机手续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前候机,最后一丝顾虑才终于得以散去。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坎坷。带车上火车受到重重阻拦,出发前一晚得知塌方封路,还未上路就丢失了平安结,刚出发一天就遭遇暴雨封路,被困深山中数天进退不得,在乔尔玛被拦路的警察痛斥劝返,在路边的毡房里艰难度日,顶着微弱的信号多方求助没有收获还受到指责,疫情日益严重不得不和朋友们分道扬镳独自前行,检查站历经重重考验终于得以放行,山口响雷却因防疫政策收紧无处安定只能冒险上山,在漆黑的夜里走完最后的路……每一天都得提心吊胆地度过。前路尚未敞开,后路就已拦腰截断。每一次艰难逃生,随即又伴随着新的噩耗。
心累过,无力过,茫然过,但没有放弃过。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每每走过一道命运的关口,回头再想,仿佛都算不了什么。回忆起来,清晰的都是那些充满善意和温暖的瞬间。乌兰萨德克的老板在暴雨封路时没有坐地起价,还给我们打折;路遇摩托小哥告诉我们可以在八点前避开封路;闯入封路路段,路过的巡逻警察不但没有拦我们,反而问候我们累不累,嘱咐我们注意安全;毡房的小孩用马和我们换车骑;两位警官开车开车来询问我们的情况,叮嘱毡房的老板给我们柴火取暖;路边的原住民邀请我停下来休息喝茶;在那拉提恰好躲过了一场正在聚集的风暴和大雨;在休息区遇到退休自驾老哥畅聊许久,还送我食物和水;巴音布鲁克检查站的警官看我骑车来就允许我通过了;路边拉客住宿的小哥请我吃哈密瓜;山口大桥不知名小村店老板,虽然不让我住宿但送我烤羊排吃;雨中决定前行时一辆路过的车递出来矿泉水;在前路迷茫之际,碰到几个对向放着坡的骑友告诉我山上没下雨(虽然我一上去就还是下雨了);在冒雨翻过最后一座山后,被好心人拉上车一路带到终点……还有无数路过的自驾车和摩友的加油,路过时好奇地盯着你一直看的憨憨的牛,让开一条路的巴音布鲁克黑头羊群,峭壁悬问我骑车爬山不累吗,一个人骑不无聊吗,但每次和陌生的人交谈,即使只是一两句也都充满生趣。正是无处不在的善意和温暖,坚定着我向前走下去的脚步。感谢遇见的每个人,让一次旅程如此富有生趣。
走过越来越长的路,仿佛再也不会流连。骑行的人始终是要向前走的。在库车的驿站墙上看到好几个人留言说,独库还要再来一次。我想,有机会我也还会再来一次,无论以怎样的方式。不为任何的遗憾,只因为这里曾经留下的那些美好。这一路太匆忙,如果再来,放下一切,任由公路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