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曲

——“整个夏天都快过完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

——“对啊，好像只是跑来跑去，什么事都没有做。”

——“但是总会留下一些什么吧，留下什么，我们就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北京开始起风了，在校园里低头赶路的时候，总是会看见七零八落的小树枝，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极了膝盖骑崩后骨节扭动的声音。生命向漫长的冬季屈服，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得干净了，地上的金黄也被不同的人拾起，丢弃。向南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低矮矮地挂在空中，光明净刺眼却不带多少暖意，偶尔就被耸高的树挡住了。我往宽大的棉衣里缩了缩，手放进了暖和的衣兜里，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开，上升，我还在想它往哪里去了，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在冬天的季节，迎面呼啸而过的风，总是让我回忆起夏天的事情。突发奇想，在冬天写夏天的故事，会不会暖和一些？不如试一试，看我能记下多少属于夏天的风和阳光。

出发前，总会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去暑期？那结束时，会不会有人问去暑期会后悔吗？其实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也许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沉醉于此，为之动容，我和所有的她们一样，爱，欢喜，感动占据了我心里的大部分空间，我用这些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最佳暑期的景象——一个团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一起，最好有一块蛋糕，点上蜡烛，大姐像往常一样笑得很开心，十二还在欺负着三哥，五哥继续发表自己“暴论”，团儿微笑端坐着看我们嬉闹……我在一旁悄悄地拍下这一幕，希望能做成永恒的模样。所以一旦提及熟悉的字眼，记忆模糊变得不真切了，只记得夏天很长，阳光很好，我们一如既往地快乐。

我们善于用美好缝补裂缝，而拒绝用撕扯来回忆悲伤。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提及，更不会被书写，或者说它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当一个团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忘记耀眼的太阳背后的影子，在暖和而明亮的光下面继续互相拥抱，彼此慰藉，这才是真的默契。世间本无完美的事情，暑期的故事讲了一年又一年，有心的被讲述人终究有一天是要成为讲述人的，那时候或许曾经还是听书人的自己，在讲故事的时候，不禁笑自己，笑曾经那个执着追求完美的自己，因为我们逐渐明白了暑期的完美从不在事件本身，而在于我们愿意把它当做完美，这种悖论式的反差让我欣喜不已，终于，也让我愿意和过去别扭固执的自己握手言和。

可如果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问我，我会告诉他，后悔。只是后悔的不是开始这场反叛现实的“逃离”，后悔的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其中的悲喜。从大连回家的那几天，我借着一路骑行的疲劳，整日待在我的小屋子里，偶尔看书，刷剧，实在无聊，便开始玩游戏。累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天花板，听着屋外一阵阵的蝉鸣，除了这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忽然觉得自己陷入孤独无力的状态，好像暑期用完了我所有的力气，抽离了我所有的欢喜。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适应一个人独处的状态，比如说一个人在家无聊地打发时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回来的日子的确轻松，不用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刻起床，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能安然入睡，不用顶着夏日的炽阳大汗淋漓地爬坡骑车，不用冒着滂沱大雨满眼朦胧下前行，也不会感受到腿背酸痛，膝盖发疼，但是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突然掉进湖中的人，湖水迅速地浸满我的身体，一刹那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任由自己孤独地沉入水底。

我安慰自己说你瞧你现在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而不考虑计划，吃想吃的东西不用计较在餐标而无法实现，出去玩即停即走，潇洒自由，当然也不需要忍受骑行带来的劳累。可是我还是没有因为拥有的这些而开心，反而依然对再也不回不去的过去耿耿于怀，从而陷入莫大的悔恨和遗憾当中。我苛责自己没能让自己拥有一个纯粹的暑期。我以为有些事情再来一次，我会好好珍惜，我会做得更好，我在这种纠结遗憾中度过了暑假的尾巴。后来我还是想明白了，或许没那么简单。就像我后悔自己一开始选择把暑期当做对现实世界的逃离，后悔在路上因为现实世界里的人与事消沉自责而忘记真谛和美好事物一样，再给我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我还是很大程度会被某些特定的事情影响，因为我还是那个习惯于向现实妥协的自己。

于是我对自己说，没有纯粹的暑期，更没有纯粹的自己。

可是无论懂得多打动人的道理，这终究是一道心里的坎。我还是会后悔，后悔的事情很多，比如说在海拉尔郊外辽阔的草原上，欠一次躺在柔软土地上眯着眼睛看太阳，欠一次用手去触摸蜿蜒在大地上的河曲中冰凉的水，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水面被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宛如晶莹的玉带；在阿尔山山脚下休憩时，欠一次对那座安稳沉睡的大山挡住西沉太阳的目视；在红花尔基的观景台上，欠一次对常年被水泽浸染而显得生动的山林原野的呼喊；在大蒲柴河的院子里，欠一次夜幕降临时靠在栏杆上放空自我，享受风和月的清欢。在舒兰的小镇上，欠一次充分准备后对所见所闻的完整记录和思考；在蛟河市里，欠一张写给远方亲友盖上邮戳的明信片；在终点大连，欠一次不顾一切相拥而泣的离别。后悔没好好地留下那些欢声笑语的面孔，后悔没仔仔细细地把所有人都写进日记里，后悔总是像个天真的孩子，一直被照料，被帮助，后悔没和哥哥姐姐谈天说地……也许我把这些事情都实现了还是会后悔另一些东西，只是如果你真的很爱很爱它，我想说，那就多做一些，尽力填满你的整个暑期时代。

暑期是“礼物”，每个有幸拿到礼物的人是幸福的。协会把盒子包装成一样的形式递给所有的参与者，可是实际上盒子本没有什么东西，这也是这份“礼物”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它愿意给每一个人自由和空间，让你用一夏天的时间来填充这个属于自己的盒子。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是夏天留给我们的回忆，是旅途中的雀跃欢喜，还是流浪带来的成长？这是一个有关长大的命题——留在盒子的，或许便成了我们长大的样子。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看到小哥手机上倒过来“hope you remember me”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像这句话说得一样，渴望被记住，被怀念。于是，在最后一天我写下“I will remember you forever”给所有这些可爱的朋友。只因为你们给了我最好的礼物，我愿意回赠以最重的承诺。